Feynman路径积分
26-08-08 11:37 微博认证:财经博主

《推手》《喜宴》《饮食男女》里,东亚式的父亲就是压抑本身。

郎雄饰演的父亲们,无论是太极大师、退伍老兵、还是国宴大厨,都是传统秩序的肉身。孝道、面子、规矩、隐忍。但李安残忍地让这套秩序又遭遇现代性的正面撞击:美国儿媳、同性恋儿子、要独立生活一心只想离开父亲的女儿们。

最精彩的是,李安从不让父亲成为反派。这也是李安作为导演,编剧最厉害的地方。他不搞二元对立。

他让父亲既是施压抑者,同时也是被压抑者。《推手》里老朱打太极,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身体在释放,情感却是囚禁的,憋着的——他不能对儿媳发怒,也不能对儿子诉苦,所以只能把翻江倒海的气血,疏导成一套拳法。疏导成在饭店刷碗的时候,对挑衅他的人的大反击。

虽然被压抑,但却不是消灭欲望,而是把它导流进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容器。太极,烹饪,婚姻,都是接住压抑的方式。

《卧虎藏龙》是李安压抑美学的巅峰。李慕白对俞秀莲的爱欲,被道义压抑了十几年,死之前才说,我浪费了这一生。我看周润发的脸,都觉得好痛苦。对玉娇龙的欲望,也被师徒伦理封印在了竹林。两个人在竹梢上追逐、缠绕、坠落,身体无限接近,这哪里是武打戏啊。但礼教和道德让他们始终隔着一层竹叶的距离,直到李慕白死之前才有了一个遗憾的暧昧。

玉娇龙最后从武当山纵身一跃,当然不是殉情这么简单,这是对压抑系统的一次彻底的最极端的物理运动,达到了最彻底的精神释放。武功、叛逆、对罗小虎的欲望,江湖,纵身一跃之前,已经尝试过所有逃跑路线了。她不接受李慕白的拜师收编(江湖秩序),也不接受父母的婚配安排(礼教秩序),也不接受罗小虎的回新疆过日子(浪漫秩序),甚至不接受碧眼狐狸的师徒情谊(反叛秩序)。她拒绝了所有秩序的收编,因为这些在她看来,都会是更大的压抑。她的能量太纯粹、太暴烈了。

玉娇龙可能是李安的镜头里解放的最彻底的一个角色。但,这实在不是解放的最好的一种方式。普通人可万万学不得。

如果要找一个活着、和解、且结局温暖的角色,其实只能是《饮食男女》里的老朱。(会做饭有多重要!)

老朱的压抑是什么?是"父亲"这个角色的执念——每周必须全家聚餐,三个女儿必须围坐,他必须忙碌地做菜,用一桌子菜来确认家庭的完整。这是他的导流容器,把丧妻的孤独、对衰老的恐惧、对女儿们离开的不甘,全部炖进一桌子国宴里。

但大女儿要搬走,二女儿要买房,三女儿未婚先孕。老朱那桌菜,大家吃起来味同嚼蜡。

直到最后那场戏——老朱宣布和锦荣在一起,宣布卖房子搬家,我不再伺候你们了。然后他去二女儿家,吃了一碗最简单的饭,味觉恢复了。这顿饭,没有三个女儿围坐,没有一桌子菜,没有他执念了一辈子的家庭圆满。但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在场——不是作为父亲在场,而是作为老朱在场。

所以,当你停止用执念喂养自己时,感官会重新苏醒。 老朱没有死,没有跳崖,没有毁灭。他只是在放下"父亲"这个面具后,重新成为了一个能尝出味道的人。打破了家庭团圆的局,一切反而都好起来了。

这是李安电影里唯一一次,解放者不仅活着,而且活得更好。

而且,解放的方法居然还是制造一次巨大的熵增。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