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柒号槿带你玩电音
26-08-09 00:17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Madonna到底是谁的作品?
——William Orbit死后,一场关于天才、制作人与所有权的旧账

William Orbit去世以后,我重新回头看了他今年早些时候关于Madonna的那些话。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种很简单,甚至有一点不客气的感觉:这个人怎么到晚年突然有点痴汉。2026年3月,Orbit公开说,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张在他看来真正能够接续《Ray of Light》的作品,从开头几小节开始,整个制作方式与声音都在宣告它属于那个谱系。他联系了Madonna,没有得到回应。他说自己仍然与Madonna身边很多人保持联系,甚至包括她的家人,却已经很久没有收到Madonna本人的回应。然后他又赶紧补充,自己完全没有怨气,永远爱这个女人,是她成就了自己的事业。单独看,这些话当然可以解释成一个老朋友、一位老搭档对昔日辉煌的怀念,可问题在于,《Ray of Light》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于是一个极其朴素的问题就冒了出来:William Orbit,如果你真的觉得《Ray of Light》那套东西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自己继续做?

他又没有失去合成器,没有失去制作能力,没有失去那种属于他的液态空间,没有失去ambient、trance、breakbeat、吉他、电子颗粒彼此渗透时产生的独特质地。事实上Orbit后来也一直在做自己的音乐,那套宽阔、透明、带着一点世界音乐和迷幻电子余晖的语言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所以他缺的显然不只是一个女声,他缺的是Madonna。或者说得更加准确一点,他缺的是“Madonna和William Orbit再次合作”这件事情本身。一张William Orbit自己做出来的、再怎么接近《Ray of Light》精神的唱片,都只能成为William Orbit的新作品。只有Madonna重新站到麦克风前面,媒体才会把它命名为“《Ray of Light》的真正续篇”;只有Madonna回来,1998年的神话才能重新成立,那个由两个人共同创造、后来被历史封存在流行音乐正典里的巨大事件,才有可能获得第二幕。于是Orbit真正无法独自复制的,从来都不是声音。他无法复制的是历史。

《Ray of Light》的伟大当然来自他的制作,可它同样来自1998年的Madonna:刚刚成为母亲,经历精神性转向,开始重新审视名望、欲望、身体、死亡和自我,把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悲伤、宗教感和成年女性的沉静带进自己的声音里。Orbit可以重新制造巨大的混响,可以重新制造“Frozen”里冰冷又潮湿的空间,可以让合成器重新像晨雾一样漫过听觉,却没有办法重新制造那个时代的Madonna,更没有办法重新制造1998年。奇迹发生过一次以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大概就是把奇迹发生的条件误认为奇迹本身。所以我一开始确实觉得Orbit有一点陷得太深,可真正把这件事情重新翻过来以后,我发现问题远比“一个老制作人放不下昔日女歌手”诡异得多,因为Madonna后来的职业生涯,偏偏又在不断证明:William Orbit对某些事情的判断,也许真的没有错。

Madonna今年写给Orbit的悼文非常动人。她说遇到Orbit像一次epiphany,他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音乐没有必要被类型和类别限制;她形容Orbit给了自己一张可以飞往未知之地的魔毯,让她以从前没有过的方式唱歌。她甚至承认,只有Orbit能够激发她写出“Drowned World”和“Swim”这样的作品。然后她写下一句几乎可以解释两个人后二十多年全部关系的话:“The years passed and I moved on。”岁月过去,我继续和其他人做音乐。可她紧接着又说,自己从来没有忘记Orbit,也没有忘记他们共同经历的那段魔法般的时间。这其实非常Madonna:我没有忘记你,我知道你有多重要,我知道我们曾经创造过什么,然后,我继续走。在Madonna这里,这四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冲突。而Orbit晚年的逻辑越来越接近另一种形状:既然那段合作如此伟大,既然你也知道那段合作如此伟大,既然我们之间曾经产生过无法复制的化学反应,那么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这就是两个人真正错位的地方。

Orbit似乎把《Ray of Light》理解成一座“我们共同建立的房子”,Madonna更像把它理解成“我生命中曾经住过的一间房子”。Orbit是那间房子极其重要的建筑师,甚至决定了它的光线、空气、墙壁和窗户,可房子最终属于Madonna生命中的一段路程。她可以记得它,可以爱它,可以二十八年以后重新回头看它,可以在Orbit去世以后怀念那个房间里近乎教堂般安静的录音时光,她没有继续住在那里。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Madonna当然拥有绝对充分的理由离开。可真正吊诡的地方随后出现了,因为从《Ray of Light》一路往后看,我们很难逃避一个越来越刺眼的规律:Madonna艺术生涯中真正伟大的时期,几乎总有一个拥有异常强烈个人语言的制作人站在她身边。

这甚至从来不只属于William Orbit。《Like a Virgin》有Nile Rodgers;Patrick Leonard和Stephen Bray进入以后,出现了《True Blue》《Like a Prayer》;Shep Pettibone将她拖进更阴暗、更肉身、更地下俱乐部化的声音空间,于是有了《Erotica》;Orbit带来《Ray of Light》;Mirwais带来《Music》和《American Life》那套干燥、冷硬、失真、极简的电子骨架;Stuart Price则把她重新推进一个首尾相连、如同一整夜不肯熄灯的舞池,于是出现《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Madonna整个职业生涯本身,就是一串与不同时代制作人格发生碰撞以后留下的变形史。所以Madonna最伟大的能力,可能从来都没有必要被解释成“她一个人拥有所有答案”。她真正可怕的地方,很可能恰恰是另外一种能力:她知道该让谁进入自己。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的作者能力。一个普通歌手找制作人,是把歌交过去,请对方加工;巅峰时期的Madonna找制作人,更像主动寻找一种能够侵入自己的异物。她会找到一个拥有完整审美世界的人,然后允许这个人的声音语言进入Madonna,破坏一部分旧的Madonna,留下一个新的Madonna。Orbit没有单纯“替Madonna制作《Ray of Light》”,Orbit改变了当时Madonna理解声音的方式,Mirwais也是如此,Stuart Price也是如此。真正伟大的合作从来都不会干净,双方进入以后,最后产出的东西已经很难重新拆分:这一部分百分之多少属于歌手,那一部分百分之多少属于制作人。化学反应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两种物质结束反应以后,原来的物质已经不存在了。

可Madonna后来越来越少允许这种事情发生。《Hard Candy》开始出现一个非常微妙的转向。Timbaland、The Neptunes、Justin Timberlake当然都是极其优秀的制作力量,可选择他们的方式已经和选择Orbit、Mirwais时出现了质变。此前更像是Madonna看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世界,然后决定走进去;后来逐渐接近于Madonna看见当下流行音乐工业中已经被验证过的强势声音,将它调入自己的系统。一个是在寻找未知,一个是在采购优势资源。到了《MDNA》《Rebel Heart》,这种碎片化进一步恶化。制作人越来越多,写作者越来越多,声音类型越来越多,一首歌有一套生产链,下一首歌迅速切换另一套生产链。Madonna仍然牢牢位于所有东西的正中心,可这个中心开始像一个巨大的项目管理办公室:EDM、trap、dancehall、宗教意象、政治表达、feature、地下俱乐部符号、流行工业钩子全部被调度进来。什么都有,世界消失了。

这是我觉得Madonna后期很多唱片真正致命的地方。她没有突然失去判断力,没有突然不会写旋律,没有突然失去野心,她甚至经常比年轻时候更想表达、更想塞东西进去。她失去的是一种限制。伟大的专辑一定拥有大量“禁止”。《Ray of Light》知道什么声音不能进来,《American Life》知道,《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更知道。当一张唱片拥有一个强势核心制作人时,这个人的重要性并不只体现在他能增加多少漂亮的东西,他更重要的功能经常是不断说:这个不属于这里,这个声音不能出现,这首歌需要继续削,这个鼓太漂亮所以要删掉,这个副歌太正常所以必须破坏。真正完整的声音世界从来都是排除出来的。后来Madonna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少有人能够拥有足够强的审美权力,对Madonna说“不”。

甚至更诡异的是,Madonna本人其实早就意识到了症结。2018年,《Ray of Light》发行二十周年时,她在经理Guy Oseary的Instagram下面突然抱怨,怀念曾经可以和其他艺术家从头到尾共同完成一张唱片的时期,也抱怨自己后来不得不进入那些没人能够安静坐上十五分钟的songwriting camps。她当时用的词很值得玩味:过去她“被允许成为一个visionary”。这句话第一次看的时候,很容易理解成唱片工业限制了Madonna。现在回头看,却会产生另一层更加危险的意思:Madonna当然是visionary,可如果几十年的作品已经反复证明,她最强的vision几乎总是在与另一个拥有完整艺术人格的人长期共同工作时才真正成形,那么vision究竟存在于哪里?它真的在合作开始以前,就已经完整地储存在Madonna脑中,只等待一个优秀制作人替她实现吗?还是说那些我们后来统称为“Madonna的vision”的东西,本身就是在Patrick Leonard、Shep Pettibone、William Orbit、Mirwais、Stuart Price与Madonna互相摩擦的过程中才逐渐诞生?

这两种解释之间有一道非常深的裂缝。前一种叙事里,Madonna永远是唯一的太阳,制作人负责调节光线。后一种叙事残酷很多:Madonna的天才本身,很可能就包括一种依赖关系。她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抵抗自己,需要一个已经拥有完整声音世界的人,需要对方不完全服从Madonna,需要这个人带来Madonna自己想不到的东西,甚至需要在某些时刻,让Madonna暂时失去一点Madonna。而今年的《Confessions II》几乎残忍地把这件事情重新演示了一次。和Stuart Price重新长期绑定以后,Madonna突然回春得近乎刺眼。九首歌只有Madonna和Price两个人的词曲署名,另外几首也只是加入合作歌手;整张唱片重新获得了过去十几年最稀缺的东西——一个完整的声音世界。

这当然不能粗暴地归结为Stuart Price回来,所以Madonna好了。时间线上同时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重新回到Warner,经历了《Celebration Tour》,经历重病,经历死亡与家庭变化,重新回望自己四十多年的历史,《Confessions II》本身又带着非常明确的自传性质,所有这些变量共同存在。可当同一种创作机制在Madonna职业生涯里一次又一次与高峰重合,而另一种机制又一次又一次与碎裂重合时,我们已经很难继续假装制作人只是技术人员。于是William Orbit的问题突然变复杂了,因为他可能真的看对了一部分。Madonna后来的确越来越需要一个William Orbit“这一类”的人:一个足够强势、足够完整、足够有自己气味的制作人,一个不会把自己降格成Madonna项目供应商的人,一个能够把她拖进另一个世界的人。Orbit真正搞错的地方,是把这句话继续往前推了一步:Madonna需要这种人,所以Madonna需要我。

历史并没有证明第二句话。事实上,《Confessions II》几乎用一种残酷到带有黑色幽默的方式回答了他。Madonna确实重新找回了那个创作结构,她也确实重新请回了一位昔日强势合作者,她甚至堂而皇之地做起了二十年前经典专辑的续篇,只不过那个人叫Stuart Price。这可能才是Orbit晚年整个故事里最令人难受的地方。他关于Madonna创作机制的诊断,很可能比我们最初愿意承认的更接近事实;他由此产生的自我定位,又走得太远。

而这里终于出现了整件事情最值得讨论的问题:如果一个制作人真的共同创造了一个艺术家的最高峰,如果漫长的职业生涯甚至不断证明这个艺术家失去这一类制作人以后质量明显下降,那么这个制作人究竟有没有资格对她未来的职业方向拥有更大的发言权?我觉得答案必须切得非常干净:他拥有判断资格,他没有决定权。William Orbit当然有资格评价Madonna怎样工作效果最好。他进入过《Ray of Light》的内部,亲眼见过Madonna如何写歌,如何寻找旋律,如何被声音激发,如何在两个人长期工作的封闭空间里逐渐长出一张唱片。他甚至可能比很多后来短暂进入Madonna项目的制作人更加理解她真正需要怎样的创作环境,这种经验赋予他巨大的认知权威。可认知权威永远不会自然转化成所有权。一个人参与创造过你人生最伟大的作品,不等于他购买了你未来二十年的股份。即便事实最后证明,你跟他合作的时候就是比较好,仍然不能导出所以你应该继续跟他合作。

艺术自主权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人完全有权做出错误选择。Madonna有权离开Orbit,有权做一张差专辑,有权连续做三张差专辑,有权拒绝一个可能真的非常适合她的制作人,有权二十八年以后重新做经典续篇,却选择另外一个人。艺术自由如果只允许一个人在做出正确选择的时候自由,那根本不叫自由。所以Orbit可以拥有《Ray of Light》极其重要的共同作者地位,可以对《Veronica Electronica》这种直接处理《Ray of Light》遗产的项目拥有比普通人沉重得多的意见,可以认为Madonna后来某些生产方式损害了她的作品,甚至可以确信自己手里的音乐真的能够让她再次抵达某种高度。他唯一不能拥有的是Madonna。

而Madonna这一边,也必须面对一个同样不舒服的结论:没有人拥有Madonna,可那些最伟大的Madonna,也从来没有只属于Madonna一个人的天才。这可能才是流行音乐作者神话里最容易被遮蔽的部分。我们太喜欢把伟大艺术家想象成一个封闭主体,仿佛所有伟大作品都早已完整存在于她的灵魂里,制作人、乐手、工程师、编曲者只是帮助它从身体内部被运送出来。真正的创作经常肮脏得多。别人会进入你,别人会改变你,别人会贡献你自己根本没有的东西,有时候,别人甚至会帮助创造一个连你自己此前都不知道存在的“你”。这并不会削弱Madonna,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才让她真正伟大。因为她职业生涯最不可思议的能力之一,从来都是能够一次又一次主动靠近不同的陌生力量,然后允许自己发生变异。

Madonna的作者性也许从来不应该被理解成“所有声音都来自Madonna”。她真正的作者性,是她决定自己愿意在哪里变异,决定让谁进入,决定什么时候离开,甚至决定什么时候犯错。而William Orbit晚年的悲剧,则在于他曾经亲手参与过其中一次最壮丽的变异。壮丽到他后来再也无法真正从里面走出来。Madonna可以把《Ray of Light》放进自己漫长职业生涯的一整面墙上,那是一幅最重要、最珍贵、永远不会被取下来的画;对于Orbit来说,那幅画可能就是整座房间。于是他不断回头,觉得那里还有可以继续生长的东西,觉得门后还有第二张唱片,拿着音乐重新去敲门,门没有打开。

而最残酷的是,我们今天已经没有办法轻易嘲笑他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了。因为Madonna后来那二十年的跌跌撞撞,以及今年《Confessions II》近乎戏剧性的回春,都让Orbit的执念突然获得了一点令人不安的正确性。他也许真的知道Madonna失去了什么,只是他始终没有完全弄明白:Madonna失去的可能是一种关系结构,一套创作机制,一种允许强大外部人格进入自己的能力。她失去的是William Orbit所代表的位置,她没有因此永远欠William Orbit一个位置。这是两件事情之间最微小,也最残酷的差别。

而Madonna似乎最终也重新找回了那套机制。她早在2018年就已经意识到songwriting camp无法替代真正的长期共同创作,今年终于重新和Stuart Price关进同一个世界里,把一张专辑从头做到尾。她没有回到1998年,她回到了曾经让自己伟大的工作方式。至于William Orbit,他直到生命最后几个月仍然想打开1998年的门。几个月以后,他去世了。现在再读Madonna写给他的那句话——“I moved on。”——突然会觉得里面同时存在着一种极其清醒的残忍和一种极其温柔的承认:我已经往前走了,但我从来没有忘记你。这可能已经是一个人能够给予自己昔日共同创造者最完整的答案。因为共同创造过奇迹,当然会让两个人永远共享一段历史,它会赋予你名字,赋予你重量,赋予你发言的资格,甚至可能让你比当事人更早看清她正在失去什么。唯独不会赋予你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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