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沈# 第五个赌约
春三月,江南。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刘镖头归家路上正好碰上雨天。他的怀里还抱着送妻子的礼物,抱了满怀,腾不出手来打伞。
春雨烦人,一会儿连额头眼角都沾上了湿气,没跑几步,他就像块拧得半干不干的布,心里不免烦闷,勉强又跑了几步,便在思索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他给妻子带的礼物里有几块好料子,做衣裙很合适。虽然已用油布包好,总有些不放心。此时他已跑到秦淮河边,只见河水清凌凌,在阴沉的天光下也很透亮,河边遍植柳树,微风中柳枝拂动,可惜不能避雨。
春光难得,许多游船趁着烟雨朦胧在河上赏景,几叶扁舟泊在岸边,随风微漾。刘镖头有心朝船上人借一把伞,又怕唐突,更兼此时游湖的文人雅士恐怕也不屑和他打交道,便消了念头,他的轻功虽然生疏,努力也能跑回家去。
不想那雅致的小舟竟然掀开了布帘,钻出一个他熟悉的人。
“沈道长!”
沈峤见是他,也很欢喜,“刘兄。”故人相见难得,在刘镖头看来,他两人虽然相识日短,却是共过患难谈过心的交情,因此更该亲近,连风吹雨淋也忘了,不住问候:“你怎么到建康来了?你来了建康也该来找我,说好了我要请你吃饭呢!”
沈峤一一回答:“我和朋友出游,随意行到这里。本来应该先去拜访你,却也不知你的行踪,所以耽误了。”
“我就这么一问,可没有怪你的意思!”刘镖头笑道,“这次咱们碰上了,我可要好好请你吃一顿,你朋友也一起来。”
“他……”沈峤为难沉吟,“他不太爱和生人说话。”
“哦……哦!”刘镖头想到沈峤昔日种种表现,觉得自己肯定猜到了真相,笑容就带上了几分八卦意味,“我懂我懂,容易害羞、不见生人,想必是昔年惹你烦恼的那位小娘子。”
沈峤:“……”他还真不能说人家猜错了。
“还是沈道长好福气,春日游湖,佳人相伴,我可羡慕不来呀。”
沈峤笑道:“刘兄的夫人也好福气,这么多东西,想必都是你要买给她的。”
“没法子,平时总在外面跑,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带给她,她抱怨说堆了小半个院子没用,要些实用的,这不,我一回来她就列了单子,叫我全买回来。”
沈峤好奇道:“全是尊夫人要的吗?”
刘镖头笑道:“一半是她要的,一半是我挑了鲜亮好看的、她会喜欢的给她带的,她虽然说不要,收到了还是欢喜,这就叫夫妻之道。”
说罢他悄悄问沈峤:“你可给你夫人带了吗?”
沈峤实话实说:“多是她看到好玩的,随手买下送我。”
刘镖头咂舌:“你夫人对你可真好!”
沈峤不得不纠正:“不是我夫人。”
“咦?你们还没成亲吗?”刘镖头奇道,“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不会还没将话说开吧?这可不行,沈道长……”
沈峤急忙道:“我们已将话说开了……嗯,互通了心意,多谢你挂怀。”
“那怎会还未成亲?莫非她家里长辈不同意?”刘镖头说完自己摇头,“更不该了,以道长你的武功品貌,谁家看了都应当一千个满意。”
沈峤已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刘兄谬赞了。他家里全由他一个人做主,没什么阻碍我们,只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艰难道:“我也实在不好称他夫人,只怕他听了要生气。”
刘镖头听得连连摇头,忙道:“沈道长,这可不成,人家小娘子喜欢你跟着你,你就更应该给人家一个名分。小姑娘害羞,她和你生气是假,心里喜欢才是真。没名没分的,哪天你们吵架,她一使气跑了,你都没有理由去追她。”
他悄声道:“你那小娘子年纪不大,又有些傲气,我看很有可能和你赌气,你得抓紧和她成亲!”
他颇为热心,又教了许多夫妻相处之道,末了赚回成亲的正题,“你那小娘子既然做得了家中的主,莫不是你的门派不许你还俗成亲?”
“我身负恩师重托,师门重任,此生是不能还俗的。”总算有能回答的话,沈峤忙道,“他家里平日也很忙碌,难得我们都闲,才出来走走。既能同路,也无他求了。”
刘镖头听明白了,这对情人一个舍了门派,一个背着门派,私奔出来玩的,这便说得通了。只怕过了这段时间两人还要分离,怪不得沈道长神色如此为难。一想通了,他就愧疚得很,觉得扰了人家短暂相聚,实在不该。他有心补救,便道:“沈道长,我也打扰你许久,你来看看我这堆小玩意里有没有你那小娘子喜欢的,挑一两件给她玩去吧。上岸了记得给她再买些,到了今日,你该知道你的心上人喜欢些什么了罢。”
盛情难却,沈峤勉强挑了一两件,刘镖头道:“无需谢我,我要谢你还来不及,我家娘子听了你救我的事也是千恩万谢,一直要我请你来家中坐坐。你家小娘子若肯赏脸,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他凑近了和沈峤密谋:“若你们想悄悄成亲,我们也能帮着准备。莫怕,你救过我的命,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说罢他头一点,抱着东西冒雨跑走了。
沈峤:“……”他总觉得对方误会了什么。
走进船舱,果然见晏无师已笑得歪倒在软垫上,若不是他内功深厚,沈峤简直怀疑他要笑得断气了。晏无师披散了头发,衣领也敞开着,本是很不正经的样子,见了沈峤,便肃容道:“站住了别动,交待清楚了才能进来。沈道长啊,你看着正人君子,没想到是个三心二意的人物,竟然还金屋藏娇,你那没名没分的小娘子是谁?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沈峤无奈:“别取笑我了。”
“阿峤害羞了。”晏无师笑意不减,见沈峤不睬他,坐下了不睬他,便挪过去枕在他膝盖上。沈峤伸手替他把头发理顺,实在没眼看他大敞的衣襟,也便替他拢好了。
晏无师曼声道:“你也听到他说的了,总算还有人替我说话,沈郎,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沈峤浑身不自在,晏无师修长手指压在他唇上,不许他说话,“不必告诉我,给我一个惊喜。不过呢,我这人容易害羞,怕见生人,成亲的时候,只有咱们两个就好。”
沈峤心想,本来不就只有我们两个吗?
晏无师轻轻摩挲沈峤的后颈,暗示他靠近自己,笑道:“沈郎,你可要抓紧,否则我一使气跑了,你没理由追我啦。”
沈峤忍不住笑了,他遂晏无师的意弯下腰,晏无师却不打算结束玩闹,接着学道:“时至今日,你好知道你的心上人喜欢什么了罢……阿峤,你说说我喜欢什么吧。”
沈峤道:“我那时答他,说你喜欢练武,与人比武。”
晏无师道:“不错。”又问,“如今我喜欢什么呢?”
沈峤道:“我的答案若是让你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你从此就不提这回事,如何?”
晏无师:“可以。”
沈峤叹道:“喜欢取笑我!”
晏无师大笑:“我若说你对,今后就再也不能提这回事。我若说你错了,日后再拿这事笑话你,岂不证明你对?阿峤,你入世日久,真是学坏了。”
沈峤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晏无师颇喜爱地看着他:“好一个总有理。”
晏无师道:“本座喜欢你才笑你呢。”
沈峤不平道:“我却从来不笑你。”
“嗯?”晏无师一愣,随即叹道,“阿峤啊阿峤,你这人呐!”
沈峤移开目光,看着舷窗外的碧水,他下决心向晏无师表明心迹时,也曾看到建康的杨柳和水波。晏无师看他一像清楚,当年他的烦恼,想必他也一目了然。
往事如流水,沈峤看到燕子斜掠过水面,小船外的雨似乎已经停了。沈峤想了想,问:“春光难得,你还要睡吗?”
晏无师也学他的样子想了想,才道:“这局你赢了我,听你的。”
“那我们上岸走一走吧。”
“哦?”
沈峤展颜道:“买几样你喜欢的东西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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