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学堂岱珈
26-08-09 12:38 微博认证:健康博主

反直觉——其实,云宫迅音不是中式音乐

文 / 小倩

"登登等登,凳登等灯——"这段音乐响起,每个中国人的DNA都动了。

1986年,许镜清为《西游记》写了这首片头曲。电子合成器的音色一出来,孙悟空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四十年了,我们听了四十年。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反直觉的事。

《云宫迅音》骨子里,是一首西方曲子。

不止《云宫迅音》。我们习惯笼统地把一些东西归为"中国风""东方感",但仔细剥开来看——有的只是穿了东方的戏服,有的是用西方工具翻译了东方心事,有的才是从里到外长出来的。

今天拿三首曲子来剥。但先不急,先看清背后的两套底层逻辑。

两种音乐,两种讲法。

先说西方音乐。它讲的是英雄的故事。

什么叫英雄的故事?一个人,出发,遇到障碍,战胜障碍,到达终点。从贝多芬到好莱坞配乐,这套叙事从来没有变过。

你听一段贝多芬的交响乐——呈示→发展→高潮→再现。像过山车一样:爬上去(你悬着心),冲下来(你松口气),最后大结局(你站起来鼓掌)。每一个音符都在推着下一个音符走。你不听完不准走。你急着知道结局。

这是线性叙事。有起点,有终点,有高潮。音乐在讲一个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

这个"我"在对抗什么。对抗重力(芭蕾踮起脚尖),对抗宿命(贝多芬掐住命运的咽喉),对抗沉默(好莱坞配乐几乎没有留白)。音乐是征服的工具——用意志征服音响,用高潮征服听众。

西方音乐的核心:一个人,战胜一切,到达终点。

再说东方音乐。它不讲故事,它造一个场。
它不问你"然后呢",它问你"在吗"。

你听一首古琴曲,没有悬念,没有高潮,没有"到达"。你不急着知道结局——因为你每一步都在结局里。

旋律不推着你走,你泡在乐曲里。同一首曲子,这个人弹和那个人弹不一样,晴天弹和雨天弹不一样。因为每次弹奏都是此时此刻此人在天地之间的气息流动。

这是系统叙事。

天(时节、气运)、地(空间、情境)、人(心境、阅历),三者在弹奏的那一瞬间同时在场。少了任何一个,音乐就不一样。

所以古琴谱只有音高,没有音长。每一个音的时长,古人称为"板"——一板一眼的板。减字谱只告诉你左手按哪个徽位、右手用哪个指法。至于板怎么打——你自己来。

因天因地因人,人人都不一样。你今天是怎样的,音乐就是怎样的。

东方音乐的核心:一个人,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两套逻辑摊开看。

英雄叙事:起点→障碍→高潮→终点。线性因果。你被推着走。你在等结局。

系统叙事:天地人三才同时在场。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你不被推着走。你每一步都在结局里。

英雄叙事把音乐当成征服世界的武器。系统叙事把音乐当成人在天地之间的呼吸。

现在用这把尺子,去量三首曲子。

一、《云宫迅音》:穿了东方戏服的英雄叙事

先说工具。

许镜清用的核心武器是电子合成器——1980年代最前沿的西方音乐设备。配上管弦乐队,再加上琵琶、古筝、笛子作为音色点缀。这个配方,和好莱坞配乐的底层逻辑没有区别。

再说审美。

许镜清自己说的:创作目标是"将天宫、仙境、妖魔鬼怪等奇幻元素具象化"。他用了一个音乐动机——那个"登登等登"——然后像搭积木一样往上叠加音色。一层合成器,一层弦乐,一层民乐,一层一层堆上去,制造出宏大、空灵、神秘的戏剧效果。

这就是英雄叙事。

一个音乐动机是"英雄",它出发,它发展,它被叠加,它冲向高潮。电子合成器的音色越来越密集,管弦乐的层次越来越厚,然后——鼓声一锤定音。你站起来鼓掌,故事讲完了。

民乐在里面是什么角色?是"采样"。

琵琶出来两下,告诉你"这是中国";古筝划一下,提醒你"这是古典"——然后它们就退场了,把舞台还给合成器和管弦乐。它们不是音乐的骨架,是贴在西方编曲框架外面的装饰贴纸。

说白了:一首英雄叙事曲,穿了一件中国戏服。故事太强了,强到我们集体把故事的情感投射给了音乐,以为音乐也是中国的。

结论:英雄叙事 + 东方表皮,黄皮白心香蕉乐。

二、《天空之城》:用英雄的工具,写一首系统的俳句

1986年同一年,久石让在日本给宫崎骏的《天空之城》写了主题曲《伴随着你》。

和《云宫迅音》相比,这首歌让人感到很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觉得"更东方"。今天把它拆开看。

第一,他关掉了英雄叙事的发动机。

英雄叙事靠什么推着你走?靠"和声小调"。把音阶第七级升高半个音,让它离主音只差半步——你的耳朵被吊着,你必须往前走,你必须等那个高潮。

这是西方音乐的过山车。

久石让不用和声小调,他用自然小调。和声小调就是催着你走的那个东西,让你期待高潮的爆发。

把第七级还原回去,那半步的紧迫感就消失了。引擎熄火了。音乐不再推着你去哪里。你可以停下来。你可以泡在音响里。

简单说:英雄叙事让你知道"快结束了,高潮要来了"。久石让的音乐让你不想结束,不急着出来。

第二,他让旋律"飘"而不是"走"。

英雄叙事的旋律有方向感——半音之间的摩擦,每一步都在往前。久石让用五声音阶,去掉那些半音。旋律听起来是飘在空中的——不是朝着某个方向走,是悬浮。你不在等故事推进,你在感受一个空间。

第三,他的结构是"绕圈"而不是"往前冲"。

英雄叙事一条线走到黑——不推到高潮不罢休。久石让把一个短小的旋律反复循环——绕一圈,再来一遍,再绕一圈。《天空之城》的主题就那么几句,从头绕到尾。你不觉得腻——因为你不在"赶路"模式里,你在"散步"模式里。散步不需要目的地。

第四,他留白。

英雄叙事几乎不给喘息——画面有什么,音乐就填什么。久石让经常在情感最浓的时候退半步,留出安静的缝,让画面自己说话。沉默也是音乐的一部分。系统叙事里,空不是缺,是让天地人进来的通道。

第五,他的高潮不炸。

英雄叙事的高潮是炸开的——弦绷到最紧,松手,全部释放。久石让的高潮到了顶点,悬在那里。不翻过去。就像月亮爬到中天——到了最亮的地方,但静静悬着,不爆成烟花。

五个特征看完,你会发现一件事:久石让的工具全是西方的——功能和声、管弦配器、主题动机——但他把英雄叙事的引擎关掉了。他用英雄的工具,造了一个系统的场。

结论:英雄的工具 + 系统的审美。这是一个翻译出来的东方感。

三、《流水》:纯粹的系统叙事

1977年,美国发射旅行者号探测器。上面带了一张金唱片,收录了地球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声音。中国入选的不是京剧,不是民歌,是一首古琴曲——管平湖演奏的《流水》。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这个故事中国人都会背。但古琴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在故事,在它的谱子。

古琴减字谱:只有音高,没有音长。

每一个音的时长,古人称为"板"——一板一眼的板。减字谱只告诉你左手按哪个徽位、右手用哪个指法。板怎么打?谱子上没有。

不只板没有。连断句也没有。一句话在哪里停、哪里连、哪里换气——减字谱一概不标。全靠弹琴的人自己断。你读到第几层,就断在第几层。修为不同,断出来的句子完全不同。

西方五线谱是英雄叙事的极致——每个音的高矮胖瘦全给你定死。演奏者忠实还原谱面。你是执行者,不是参与者。

古琴不。

同一首《流水》,古人弹的时候,因天因地因人,自己去调整那个板。晴天弹和雨天弹不一样,早晨弹和深夜弹不一样,心境平和时弹和心绪翻涌时弹不一样。

每个人打的板都不一样——不像五线谱,全世界弹出来一个样。

后来管平湖给《流水》打了板——就是你在旅行者号金唱片里听到的那个版本。但那也是管平湖自己的板,不是古曲固定的板。

换一个人,换一个时辰,板就不一样。

天(时节、晴雨)、地(空间、琴器的状态)、人(心境、阅历),三者在弹奏的那一瞬间同时在场。少了任何一个,板就不一样,音乐就不一样。

这不是玄学。

这和中医"千人千方"是同一套逻辑——标准答案不存在,只有此时此刻的天地人交汇。音乐不是一个可以被复制的标准件。音乐就是此刻你在天地之间的呼吸。

而且古琴不是为了"表演"的。古琴是弹给自己听的。古代文人弹琴不是开演唱会,是修身。书房里,焚一炷香,对着窗外的竹子,弹一曲。没人打分,没人喝彩。

你在天地之间,天地在你琴声里。

减字谱里的留白——那些不标的板——不是空缺,是给天地人留的运行空间。谱子不把一切定死。同一首曲子过十年再弹,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板也不会是当年的板,琴声也不会是当年的琴声。

结论:系统的工具 + 系统的审美。内生型东方。

三首曲子的底牌

《云宫迅音》:英雄叙事 + 东方表皮。琵琶古筝是贴上去的,骨子里的引擎没关过。让你燃——是故事在燃,不是音乐在东。

《天空之城》:英雄的工具 + 系统的审美。用西方语法写日本俳句。语言是借的,心事是自己的。让你静——但你知道自己是"观众",你被一个故事打动了。

《流水》:系统的工具 + 系统的审美。从谱子到演奏到目的,全部是天地人三才在场。让你空——你不是在听音乐,你是在听自己。

三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被笼统地冠以"东方感"三个字。

一个在征服你。一个在拥抱你。一个在让你忘了自己。

最后,为什么这事重要?

因为过去一百多年,我们已经习惯用英雄叙事的语言表达一切——以至于渐渐分不清什么是"东方的",什么是"披着东方外衣的英雄故事"。

甚至把后者当成了正版,忘掉了西游记讲的是一个人的修行,而不是对世界的征服。孙悟空是人的心,易放难收,猪八戒是人的肾,贪吃好色。

但这不意味着要回到古琴时代。

久石让证明了另一条路:工具可以借,心法不能丢。用任何语言,讲自己的心事。

英雄叙事和系统叙事,归根到底的区别——
英雄叙事告诉你:你要征服什么。系统叙事告诉你:你不需要征服什么。你只需要在场。

一个是赶路。一个是回家。

#知者不惑#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