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鹤』涉水

　　玉州临海。每年夏日的暴雨和飓风都很恼人，海水倒灌入城，毁船淹田，漂溺百姓，若碰上凶年，当真是死人无数。今年不是个好年头，甫一入夏，天气就变得反复起来，颇有阅历的老人掐着天时盘算收成和税收，频频叹气，说老天不给人活路。茶楼的书生谈论着远在梁都的国政，道是幼帝失权，奸佞当道，这是天罚！
　　不过这些言论和当下的萧元鹤无关——他被困在了一场洪水里。
　　萧元鹤有母家背书，兼之自己文武兼备，着实耀眼，虽是信王府庶出，年过十四之后就在他母妃的力争之下，开始跟在信王身边学着做事了。说是做事，其实也不过是干些不讨人喜欢的杂活，累活，毕竟是信王妃素来不喜欢侧妃，也不喜欢这个面冷寡言的庶子。
　　这两日，他便被安排代表信王府出城去巡视沿海州县，这样的活儿，不会是萧元启这个世子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信王和信王妃也舍不得萧元悯涉险，便只有萧元鹤这个四公子合适了。去做什么萧元鹤并不在意，他只是不喜欢下雨天，处处潮湿泥泞，好似整个人都被湿漉漉的水汽腌透了，没有信香，只有一股子发霉腐烂的味道。
　　萧元鹤运气并不好，一到蒲县，就下起了暴雨，倾盆的暴雨直接冲垮了并不牢固的河堤，淹了沿河的柳村等数个村落。所幸萧元鹤敏锐地觉察出不对，身边又带了数十护卫，及时通知各个村子组织百姓往高处撤离，他自个儿冒雨殿后，哪里料到这一殿后，人就走不了，只能和几个护卫弃了马匹行装，蹲在屋顶上，看着满目滚滚泥黄的水发呆。
　　几个护卫怕得要死，能跟着萧元鹤出来的，自都是心腹，真怕萧元鹤折在这儿。偏偏他好似浑不在意，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冷清清的，让几个护卫一声都不敢吭，一边拿剑挑开不知死活游过来的水蛇。
　　“公子，吃块干粮垫垫吧，”一个护卫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好在用防水的油纸裹了，否则饼子也要泡发了。
　　萧元鹤说：“不饿，你们吃吧。”
　　护卫低声道：“公子别担心，丙三带着村民撤走了，不要多久他就会找人来接应咱们。”
　　萧元鹤没说话，看着泛滥的洪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淅淅沥沥地又下了起来。他们的伞早已在撤离时弄坏了，只有一个护卫眼疾手快，捞了枝被河水冲过来的荷叶，聊胜于无地替萧元鹤挡着雨。
　　萧元悯便是此时来的。
　　他来时就见漫漫黄水里一点绿意缀在屋檐上，船行近了，才见萧元鹤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蹲在屋顶上，湿透了，看着有些凄惨又有些可怜。萧元悯长舒了口气，他当即催促人赶紧将船划过去，船是临时找的渔船，不大，又是绕过来的，走近了，萧元悯才看见小小的一艘船划开滚滚的洪水朝他行来。
　　萧元悯坐在船头，朝他招手。
　　萧元鹤迟缓地眨了下眼睛，耳边传来护卫的惊呼，“四公子，是二公子！二公子来救咱们了！”
　　不是幻觉。
　　萧元鹤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可蹲了太久，又起得太猛，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去，所幸护卫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臂，“公子小心！”
　　萧元悯也吓了一跳，提气大声道：“小鹤，别动，等二哥过来！”
　　萧元鹤稳住身体，挥开护卫的手，直勾勾地盯着萧元悯，张嘴应了声，却发觉太久没有进水米，嗓子有些哑了，他又大声应了声，“嗯！”
　　萧元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好几条船，还有脸色青白的县官，萧元鹤到底是信王府的公子，要是在这儿出了事，他全家都得死！
　　水涨得高，萧元鹤跳上船，也抓住了萧元悯递来的，温凉修长的手，萧元悯上下打量他，问道：“没事吧？”
　　萧元鹤摇摇头，说：“没事。”他这才发觉萧元悯浑身也湿透了，他素来重仪态，这样头发散乱，衣袍脏湿，萧元鹤也是第一次见。他垂下眼看着萧元悯的手指，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说：“二哥，你怎么会来蒲县？”
　　“听说淇水暴涨，我担心堤口，就过来看看，”萧元悯说，淇水是玉州内的主河流，蒲县内的河域正是淇水水的分支。
　　萧元鹤皱了皱眉，说：“太危险了，二哥，你怎能亲临险地？”
　　萧元悯朝他笑了一下，“你不是也在这儿？”他说，“还好过来了。”
　　萧元鹤看着他温和的眼瞳，他从未想过萧元悯会出现。被困在这儿，萧元鹤并不畏惧，总不至死，他会游水，其实就是死了——也没什么。萧元鹤想，可看着萧元悯出现，胸腔内平稳跳动的心脏竟快快地蹿了两下。
　　萧元鹤想，他不是为他来的。
　　萧元悯素来心善，没有贵族的骄矜奢靡，待百姓也善，他只是担心淇水决堤，又刚好知道他在这儿，所以过来救他。萧元鹤抿直了唇，坐在船上，不再说话了。船不大，除了划船的两个护卫，便只有兄弟二人。
　　萧元悯见萧元鹤神色恹恹，还当他是累了，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说：“饿了吗？吃点东西。”
　　“枣花酥，牛乳糕，”又递给他一个玉壶，“蜂蜜水。”
　　这两样点心都是萧元鹤喜欢的，他忍不住又看了萧元悯一眼，萧元悯神情如常，看不出半点异色。萧元鹤拿过点心，重重啃了两口，有点阴冷的，恶狠狠的意味，萧元悯看着少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觉得还挺可爱，笑了，说：“慢点儿吃，别噎着。”
　　萧元鹤说：“饿了。”
　　萧元悯：“先垫垫肚子，回去就吃饭。”
　　不多时，二人回到了县城的府衙，梳洗过后，下人果真备了一桌菜，桌上还有一个锦匣。萧元鹤盯着那个精致的盒子看了一眼，打开了，才发觉里头是一块青玉玉佩，雕着翔云云纹，玉质剔透，系了丝绦。
　　“喜欢吗？”身后传来萧元悯的声音。
　　萧元鹤回过头，看着他，说：“给我的？”
　　萧元悯点点头，笑道：“生辰快乐，小鹤。”
　　萧元鹤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今天竟是他的生辰了。是了，今天是他的十五岁生辰。这几日太忙，所有人都忘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萧元鹤捏紧了手中的玉佩，沉默许久，低声说：“……谢谢二哥。”
　　萧元悯笑道：“前些时日得来的玉料，我寻工匠琢的新样式，昨几日才好，险些错过了。”
　　萧元鹤像被捋顺毛的猫，小声道：“没错过。”
　　他忍不住又道：“谢谢二哥。”
　　“好了，不是饿了吗？”萧元悯说，“先吃饭，今天你是寿星，可如今在外头，又碰着暴雨，便只能简陋地给你过一个生辰。”
　　萧元鹤：“不简陋，”他看着桌上的长寿面，低声道，“不简陋，我很……高兴。”
　　萧元悯笑了一下，道：“吃过饭，就去好好睡一觉，蒲县的事你别操心了，有二哥在。”他又夸赞：“小鹤，你做得很好，柳村周遭几个村落的百姓撤退及时，没有出现伤亡。”
　　萧元鹤已经不会说话了，只轻轻应了声。桌上有一壶酒，萧元鹤倒了一杯，发觉是果酒，萧元鹤说：“二哥，我敬你一杯。”
　　二人碰了一杯，萧元悯说：“小鹤，生辰快乐。”
　　萧元鹤看着萧元悯，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不太常有的笑，竟有点儿难为情的少年羞赧，眼睛却黑亮。他听萧元悯说：“祝愿我们小鹤以后无灾无难，岁岁平安常开怀。”
　　萧元鹤喝下果酒，甜津津的味道自舌尖漫入五脏六腑，整个人却亢奋又欢喜，浑身的潮湿霉意好似也散尽了，飘飘然，他在心里道，二哥也要岁岁平安。
　　他太开心了。不知为什么，原本空落落的，却在一瞬间就被欢喜填满了。萧元鹤捏着那块玉佩，恍惚地想起这许多年，其实他不怎么过生辰，因为生辰总会让楚侧妃想起当初拿命仪勘测时的失落和无措，还有她撒下的那个关乎他身体的大谎。时日一长，萧元鹤便也不怎么期待起自己的生辰了，尤其是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之后，便更是有些厌倦了。
　　可萧元悯却特意给他准备了生辰礼——其实去年萧元悯也给他准备生辰礼了。是去岁萧元启生辰，逮着他，说他怎么不送他生辰礼，萧元鹤没搭理。萧元启不依不饶，还炫耀萧元悯送给他的东西有多有意思，二人险些又打了一架，萧元悯看了看他，三个月后，萧元鹤生辰时便收到了一方砚台，是萧元悯送的。
　　那时萧元鹤想起萧元悯也给萧元启送了生辰礼，还是一个从番商手中得来的千里眼，臭着脸就将那方只看了一眼的砚台丢进了箱子里。后来才知道那是老坑洮砚，萧元鹤自然知道这玩意儿的珍贵，便又将东西从箱子里翻了出来，好好地把玩过，又珍藏了起来。
　　他原以为不过是萧元悯为了缓和他与萧元启之间的关系，彰显他一贯的仁善做派，送过一年便罢了，没想到萧元悯竟还记着，还大老远地来蒲县给他过生辰。
　　明明所有人都忘了，所有人都不在乎。
　　连他们的父亲信王都不在意。
　　可萧元悯还是跋山涉水，赶来了蒲县。萧元鹤想，也许萧元悯并不只是因为淇水一事来的，还因为想给他过生辰。这一刻，萧元鹤决定暂时忘记萧元悯不是只给他准备生辰礼，也决定忽略萧元悯或许只是出于兄长之义。
　　给了他的，就是他的。
　　累极了的萧元鹤在他的十五岁生日当天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拳打萧元启，脚踩萧元瑞，再把他们通通踹进淇水里让他们被大浪冲走，再没有别的兄弟姊妹，只有他和萧元悯。
　　萧元悯是他一个人的哥哥。睡着的萧元鹤蹭了蹭枕头，喃喃地叫了声二哥。他不知萧元悯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酒后微微泛红的脸颊。
　　所有人都觉得信王府四公子性情冷僻，不好相与，哪里知道萧元鹤外冷内软，可爱得紧，不高兴时摸一下就要龇牙，高兴了，揉几下肚子也乖乖巧巧的，还能闻着清泉也似的信香。乍嗅着清冽，细细一品，却能觉出其中藏着的甘甜。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花的餐后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