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y Said 188丨鲜克：要构建一个庞大的世界

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发，鲜克@鲜克乐队 在首张专辑《有终时 无终日》完成了对乐队名的全新注解。两位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的主创王蒲实和温昊元，打破国风摇滚的传统框架，用戏剧思维与克制表达，一砖一瓦搭出独属于鲜克的庞大世界。在本次专访中，他们表示，鲜克不止是乐队，更要成为承载完整审美体系的综合艺术主体。

主唱：王蒲实‌
键盘：温昊元‌

问：《有终时 无终日》既是你们的首张全长专辑，也被视作一张属于鲜克的“同名专辑”。这个名字如何回应“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又代表你们对“鲜克”这个名字有了哪些新的理解？
温：我们一开始取名“鲜克”，就是化用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句话。它说的是，很多事情都有开始，但很难真正坚持到最后。
真正开始做音乐以后，我们经历了很多变化。无论是身边的人、大家的相聚，还是我们自己坚持的东西、对事物的认知，都不可能永远不变。具体的人和事会有终结，但我们对音乐、对表达的追求是“无终日”的。无论外界怎么变化，我们想做的这件事不会停止。
所以《有终时 无终日》不只是沿用原来的典故，也是我们在经历这些变化之后，对“鲜克”重新做出的一次解释。

问：专辑前后做了三年多，中间乐队成员有变动，这对你们作品最后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对你们来说，这张专辑意味着什么？
王：对创作本身没有太大影响。
温：成员变化没有直接改变我们的创作方式。当然，专辑制作人、合作乐手也经历了变化，但我们已经走上了现在这条路，很难再去假设：如果当初选择了另外的人，作品会变成什么样。简单来说，这张专辑实现了目前为止我们两个人能实现的最好的音乐，算是对我们过去这5年的音乐历程，交出了一个交代。

问：整张专辑的文案读起来像一部短篇小说集，你们是怎么决定把这些文字作为专辑“说明书”的？
温：因为我们一直强调，想用戏剧的方式做音乐。戏剧本来就是我们的本行，所以我们的音乐创作逻辑也自然延续了戏剧性。不只是这张专辑，我们过去很多作品的文案也会按照故事来写。我们希望大家用一种更接近看戏的方式理解音乐，也希望听众按照曲序去听，因为它是在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王：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不想像很多专辑简介那样，直接给听众一个定义或者解释。我们只负责描述景象，至于产生什么感受、怎么理解、如何定义，那不是我们的事情，是听众自己的事情。

问：未来会不会将这些内容真正发展成戏剧、音乐剧或影像作品？
王：问得太好了！终于有人问到这个点！
鲜克首先是我们的音乐身份，音乐也是目前最主要的一条路径，但我们的目的不只是做几首歌，而是输出一套完整的审美体系，以及我们对于世界、哲学和宇宙的理解。从音乐到封面、视觉，再到后面的舞台，它们应该是一个综合的整体。
温：以后各种艺术形式肯定都会有所呈现。鲜克并不只是一个乐队名字，它也可以成为一个承载完整世界观的主体。

问：我看专辑封面非常震撼，视觉上甚至掺杂了一些神话与“世界观构建”的理念。这个封面是怎么创作出来的？它背后有什么故事？
王：这张专辑正式制作了三年，但有些歌的创作时间已经跨越五年。这几年里，我们其实是在一砖一瓦地搭建自己的纪元和时间，所以我觉得它肯定带有某种“神性”，无论是广义还是狭义的。
封面原画是请一位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的朋友画的。他学的是西方壁画，但画面中的海浪纹路又借鉴了中国传统的海水江崖纹，所以从画风上看，它本身也是一次中西融合。
画里还能找到专辑八首歌中的很多元素，比如星星、闪电、《落星》里的意象。比较有意思的是，我们最初找他画这幅画时，专辑里的歌还不是现在这八首。三年里我们不断更换曲目，把不够满意的作品拿掉，再补进新的歌，但最后回头看，画中的很多东西依然能和现在的歌曲对应起来。
原画里还有海岸和礁石。岸上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跳舞，有人悠闲散步，也有人拿着武器冲向大海，想和大海搏斗。远处山中有一扇门，所有人似乎都在向那扇门前进，想看看门外究竟是什么。
画面中央原本有三个人，对应当时的三位成员。我们可能会以为自己是最先出发、走得最快的人，但再往远处看，已经有人先到达了门前，也有人走偏了。所以它不是只关于某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种更庞大的人类意象：大家都在寻找某个出口。

问：专辑找了周已敦老师、韦恩林老师当制作人，整个过程中有没有哪次碰撞出来的想法，是完全超出你们最初预期的？
王：跟两位老师合作非常舒服，可以说是“天然的默契”。他们能极其敏锐地捕捉到我们的需求，在我们的见识之外给出画龙点睛的建议。
以前一直是我和小温给自己的世界添砖加瓦，认识他们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不是孤独的。其他人参与专辑，可能更像进入了这个世界，但他们两个人是跟我们一起搭建这个世界的人，不只是制作人或者见证者。
温：举个例子，比如《不周风》最初并没有众人齐唱的部分，我们只给了周老师一个比较简单的词曲Demo，他返回来的编曲里就自然带出了这些内容。
《不止》里的黑嗓也是韦老师唱的，他们还会主动帮我们录和声。很多东西都是我们以前没有体验过的。他们不是把这张专辑当作一个任务完成，而是真的从共同创作中获得了乐趣。

问：《落星》里用到了河南博物院珍藏的贾湖骨笛，这件乐器能放进摇滚作品里特别难得。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设计的？
王：首先肯定不是那根8000多年前的真品，真吹的话都要吹掉渣了。
我们想溯源找一个中国最古老的乐器，于是找到了贾湖骨笛。后来和河南博物院沟通，他们非常支持，特派了演奏家贺小帅老师带乐器来北京。贺老师带的是极其珍贵的鹤骨仿制品，因为鹤是保护动物，需要等待自然死亡，且骨骼要完全符合器型要求才能做。
演奏员还带了很多不同的笛子过来。我们一根一根试，录了很长时间，再根据每种乐器的音色选择适合歌曲的部分。
笛子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昆曲最主要的伴奏乐器之一就是曲笛。从最古老的骨笛到我们熟悉的昆曲笛声，它们之间本来就存在某种联系。

问：《无常簿》的唢呐、昆曲小打锣鼓都用得相当克制。这种“隐藏式”的国乐使用，是不是你们以后做戏曲摇滚融合的一个新方向？
王：我个人非常讨厌“为了加国风而加国风”的做法，我觉得那是有点哗众取宠和偷懒。可能是大家审美不同，我认为克制与留白，才是高级的表达。
唢呐和很多民乐的音色其实非常强势，甚至有点“不讲道理”。所以我们在制作里会主动消解它们的特殊性，比如处理掉太突出的频段，不让某一个声音突然“滋”出来。民乐当然很厉害，但放进一首歌以后，包括主唱在内，任何一轨、任何一个元素都不能太“骄傲”。它只能在合适的位置出现，我们强调的是歌曲整体的工整性。
温：打个比方，好莱坞很多顶级帅哥演员，最想做的事情往往是抛掉“帅”的标签去展现演技。我们也非常希望抛去那些一听就是“国风”的符号化标签去创作，这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帅。

问：专辑歌名多是《无常簿》《落星》这种名词意象，有些听众可能会觉得“不知所云”或太抽象，你们担心过听众理解不了吗？
温：用名词是因为我们要构建一个庞大的世界，歌的篇幅有限，太具体的事件会压缩想象空间。
讲坦白话，我们二十多岁，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这个世界和自己。我们不想装作“我已经什么都懂了”的样子去教导别人。创作中最重要的是诚实。现阶段我们能力有限，最首要的是“对自己负责”，交出一份诚实的答卷。
王：我们完全不担心。这就好比你看《复仇者联盟1》时，你不会质问怎么故事还没讲完，因为你知道它是连续剧。这张专辑是我们世界观的第一部，得先有宏观的框架，再有具体的小故事。
至于听众怎么理解，在作品发出来的那一刻，解释权就完全归听众所有了。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家觉得好听就行，千万不要有太多的过度思考和解读。

问：你们都是中国戏曲学院毕业，专业戏曲训练为鲜克提供了哪些特别之处？
王：我学的是昆曲小生。在台上唱戏的，形腔格律、字正腔圆、阴阳上去平仄，要完全按老规矩来。 但我们不会直接把一段古人唱段原封不动搬进现代歌里，我们需要“稀释浓度”。这不是因为昆曲本身不好，就像小孩不能直接吃大补的人参一样，原汁原味的戏曲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理解成本太高。我们需要把昆曲的浓度稀释到当代年轻人能接受的程度，让更多人接触传统戏曲。
温：我学的是戏剧文学。老实说，我上大学以前没有接触过戏曲，到现在也不能说自己完全听得懂戏。我和戏曲接触最多的地方，反而是在鲜克。
但我觉得，乐队里必须有一个“听不懂戏的人”。王哥写出昆曲唱段后，我先从一个普通听众的角度判断它是否好听。如果一个不懂戏的人也觉得它能自然地放进现代歌曲，我们才会确认这种融合是成立的，否则很容易变成自娱自乐。
我的专业更多体现在叙事和结构上。我们不会默认一首歌一定要按照主歌、桥段、副歌不断重复，而是更接近写一出戏：让整首歌自然往前发展，每一段都带来不同的刺激。
当然，我们不是刻意排斥重复。表达需要重复时就重复，不需要的时候，就不会为了符合某种流行结构而硬加进去。
我们两个人都不是专业学音乐出身的，但这恰好成为了我们的创作方式。我们只能从自己真正受过的训练里，找到一种把音乐做得好听的方法。

问：你们说“下一阶段的鲜克已经有了轮廓”，能不能透露下它大致会是什么样的？
王：流行歌。
温：他不是完全在开玩笑。下一阶段的风格差异会非常大，大到甚至可以换一个乐队名字发行。因为我们不指望靠乐队挣钱，所以在选择上可以更独立，也不需要为了延续某种既定标签而重复自己。
我们现在能做到的，是先对自己负责，把符合当下认知的作品做出来。至于如何兼顾更广泛的听众，是之后需要继续学习的事情。

问：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王：首先是恢复演出。
前几年我们其实比较抵触不断在舞台上重复相同的内容。2024年是我们演出比较多的一年，但后来发现，每场演出的内容都大致相同，我们自己无法继续从中获得快乐，也觉得这样对买票来看我们的乐迷不公平。
所以我们暂停了一段时间，专心做专辑。直到今年五一的音乐节，我们才重新开始演出。那个时候专辑已经进入准备上架的阶段，我们才重新有信心站上舞台。
新专辑发布以后，我们会增加演出，参加更多音乐节，也在筹备专场巡演。实体方面，CD和乐队周边都在设计，希望专场开始时可以和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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