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s凭空捏造。申柯。
20年他和一帮人在天坛旁边吃铜锅涮肉,胡同七拐八拐,柳暗花明,口味尚且未知,路线确很地道。扫码进店,服务员十成细心,送了冰袋、退热贴上来,空调加足马力侍奉几位新时代王爷,店里就他们一桌,肥羊吃出万径人踪灭之感,二八酱蘸得不亦乐乎。柯//洁正与筋肉斗争,有什么想对两月之后三星杯说的,暂且按下不表了,他的腮一鼓一鼓,一时间竟难舍难分。队友从赛制聊到获胜概率,不自觉凑近,开始大谈特谈棋手轶事,昧了点良心说话,字字珠玑,他留一只耳朵听花边新闻,同时四处寻找开瓶器。显然他们不让他喝。他酒量酒品有待提升,三杯下肚,抽泣不打紧,晕过去就要拨120,这是皇城脚下,救护车开都开不进来,他们不想把他抬到大马路上苦等,他也只能作罢。忽然有人神秘地靠拢他:你知道吗,他好像交女友了。柯//洁诧异,哪个他?哪个女友?我一三好青年清清白白,每天野狐绝艺两头跑,不闻窗外事的好伐?对方瞧他这白痴相,表情呈出一种疾痛惨怛:就是——小申啊。
哦,哦,小申,申//真//谞。他想了想,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对方答,今年LG杯打完不久吧,貌似,貌似。这是个存疑的说法,可以理解为免责声明,但一万个人听了都能将其偏心成事实。柯//洁在不在这一万个人里,有待商榷。他态度有一瞬间的掉线,很快清白:这不挺好的嘛,拿了第一个世界冠军,棋场得意情场也得意。对方接过他的话茬往下,感慨道,真是幸运啊。
幸运。柯//洁仔细琢磨,心想他们这一桌,有五六岁就被誉作神童,怀疑是棋圣转世投胎的,有十几岁就为国效力的,有为整个人类文明舍身证道的,哪一个走到现在没有交好运?比起好运,更为必要的称作天赋。他看武侠电影,主角初生牛犊不怕虎,打女身姿绰约,拳脚都是自己悟的道。一开弹幕,却都说先识字才能读心经,像在劝他回归义务教育,一条非常扎实、络绎不绝的路,两次高考之后被扔进娃娃机,犹如猜先,猜上天会把他带去何处。他尚且没有意识,但家人首先提出:这太浪费你的天赋。后来教练也说他有天赋,但他见过的每一位棋手都受赠过此辞。无可避免的是,他们或早或晚,亦会在某时明白,天赋也是分层次的。有人能闻一知十,就有人能未卜先知,十九路棋盘,摆满需要三百六十一步,步步新天地,万花筒,结果却不童真。山登绝顶我为峰,他应当是谁的一座山,谁又令他徘徊不前、心事凄迷。
他与申//真//谞认识很早,16年,在火车上他曾馈赠、分享、施舍给后者一只饼干,什么味的他早已忘了。从前他要记死活题,棋谱,世界越来越无垠,从一个棋院跃迁到另一个,他要记住的恩师越来越少,对手却越来越多了。后面他只挑强的记。所以他没有太在意申//真//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申//真//谞是极其相似的人,对于忠孝节义,至少在年轻时是不屑一顾的。他第一眼见到申//真//谞,断定此人此生必将受困方寸,像街边道士端详面相,老神在在,对襁褓小童说你活不过三十岁,十分咒诅。那时申//真//谞一天拿十二到十四个小时观棋下棋,比劳动律更为剥削自己,硬生生要坐化了,太慈悲,太甘愿。柯//洁偶尔会听说他晕倒,低血糖云云,但总体是听了就忘。最有印象的一次,是他食欲不佳,从餐厅往回走,在酒店楼梯间碰见申//真//谞。小申。他说。对方看过来,略微疑惑。柯//洁算了一下,他才十六岁,打飞的飘过东海,敌手云集,不合口味的菜也云集。异国他乡,黑暗里脸全湿了,连流泪都要躲起来。对此他猜测理由,无非是棋,人际,生活习惯。他选择最好解决的那一点。他跟男孩交流,佐以手语,说你要不要吃东西?
两人随便找了个韩餐馆,柯//洁把菜单推过去,申//真//谞想讲什么,缘着语言不通,还是沉默了。豆腐汤之类很快上齐,柯//洁第一线观看眼镜仔吃播,心想云南菜明明很好吃吧。对方怯生生瞧他,以为他变卦,想下筷朵颐,从旁边又捉一副餐具来。柯//洁摆手,拒绝了。他左看右看,持续注视十六岁人类进食,还是觉得申//真//谞此人,除了维持生命体征与下棋,生活再难有滋味。因此20年当他得知申//真//谞恋情,初反应竟不是调侃,而是讶异。他观测棋路较为准确,对申//真//谞亦有把握,但他们却告诉他:你看错人了。
他想,或许是因为夺冠。很美妙的词语,轻盈、迷幻了所有人的心智。他回忆自己第一次夺冠,那天晚上开设庆功宴,没有饭饱,但胜在愉悦。更晚些,他回到酒店,倒头就睡,梦见一片竹林,他不知化作什么动物,纵身入绿流,孤零零。他在第二天清晨完全忘记这个梦,刷牙,洗脸,吃早午饭,习惯性复盘与下网棋。
难道我比小申还古董?他暗自揣摩。两个月之后,他们狭路相逢,他执黑,半目胜。赛后申//真//谞给他打视讯,说还想复盘,他这样请求,柯//洁没有不允的道理,只道吃完宴就来。半夜,他准时赴约。他们在研究人类算力真谛,软件在提供背景乐,异国网络并不稳定,柯//洁可以听见高山流水双重奏,他看向申//真//谞,对方神情模糊,比音质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伤心还是——他从前好奇,觉得复盘是一件开膛破肚的事,掷出的棋就是新生儿样,下错掉,于是篡改、整容,要怎样痛才叫落落大方?后来他一天消化百八十盘网棋,自然没什么话再说。无法奴役就会被奴役,棋手与失败的确是这种关系。
他没有向申//真//谞抛出任何疑问,总体而言,申//真//谞身上那种对围棋之死靡它的嗔念,仍然存在,并且浓郁、像一阵雾,或一种近于恐惧的依求。亚军在黑暗里计算,戴框架眼镜,偶尔忧伤,大部分时间沉默,与十六岁似乎毫无分别。他说,小申。话语出口,他意识到他用的是中文,在没有翻译耳机的情景里,很难被理解。申//真//谞那边像静音了。柯//洁看了好一会,才发现申//真//谞是在重复他的口型,两到三次,最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他回答:柯//洁九段。十分字正腔圆。令柯//洁疑心他是某狗转世,但这绝无可能,因为人工智能不会做梦。
偶然一天,他感到自己和申//真//谞很相似,细究起来,却迷失了那种感觉。他们尚且年轻,盛名依旧,认为胜负二元对立,你死我活,从不否认围棋残忍,因而净美。他想到这世界上一定有一片竹林。怎样的爱,怎样的刀光剑影,都在此处生灭。血海深仇不过两个人的惺惺相惜。颠倒去说也没错。至于这竹林在哪,他的梦里,申//真//谞的梦里,抑或十番棋、某次交手的最后一秒里,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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