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和几个朋友结伴出游到山中去,想清静清静。上 山前,带队的老友突然提醒,我们要在山脚下采买食物材料, 毕竟山上食材匮乏。于是我们拎着带着白霜粉的新鲜冬瓜、绛 红色的茄子和青翠碧绿的空心菜、豆角、橄榄菜和杂七杂八的 素食原材料,历经了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九曲十八弯,终于抵达 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大家自己动手生火做饭,匆忙填饱肚子后,天色已经暗下 来,大家分男女寮房入住。这座寺院木头器物多,整洁安静。 我自己叠好床被,准备睡觉,却难以入眠。
夜里,山中静得几乎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子从人间闹市切换到如此寂静的氛围,让人有点不适应。
于是在手机上呼朋唤友,大家到大殿门口碰头集合,相约 看星星。我们到大殿一侧的经书阅览室门口坐下,这里到处是石凳,有些还搁了蒲团。我们自备了茶和茶饼,一起分吃食物,低声说说笑笑,聊了一阵子,大家诉说起彼此的心烦。
那一刻,天地之间都是漆黑的,草木无声。头顶群星闪耀, 山中的风清寒,微微吹得人魂摇魄动,任何一点讲话的声音都很明显,带着缥缈之感。不知不觉大家就渐渐静默了。
在大殿一侧的游廊,仰头看山顶的星云浮动,我心里忽然 有点哀伤。人生百年不足,忙碌九十九,一分默然省思。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惠总惦记着自己身体不好,阿绿纠结 着她家的家族生意跌宕起伏,我则屈指一算,人到中年,只觉 得前半生太匆忙,距离小时候的理想实在还远。同行的还有一 个高个子男孩,是惠所在单位的设计师,家境算丰裕,但懒于 上进,总被家人批评。
就在这静默之时,忽然响起了鼓声。 原来晚上九点,寺院中按时敲起了暮鼓,这鼓声一波一波,节奏先是缓慢的,后来速度快起来,双手齐动,鼓点交错,抑扬顿挫,我仿佛在音乐厅聆听乐器演奏一般。渐渐听进去,我 发觉自己的情绪都被影响了,一会儿心潮澎湃,一会儿疾风骤 雨,最后,那鼓声又沉稳扎实,进入铿锵有力的境界,格外 悠远。
暮鼓之后,我们几个朋友都听呆了。僧人又开始念经。夜 晚僧人们的诵经,其实有点类似男声合唱,低沉如静水深流。 当时当地,群山环绕,那些声音伴着钟声如咏似叹,很适合坐下倾听。
这个声音没有刻意表演的抒情,因为彼时淡季, 又非节假日,根本没什么游客。但念诵的和尚,认认真真,不徐不疾,悠悠然沉浸其中,有着另外一种红尘之外的抒情。我被打动了,我不懂具体的词句,但被似咏叹似唱歌的诵读所慰藉。
我之前心头的那一份哀伤,在不知不觉间淡下去,心境亦 平复。
下山后,数年过去,朋友们各有各的造化,天翻地覆的 改变谈不上,但在各自的路途上依然前行。惠终于开起了自 己梦寐以求的茶艺馆,阿绿享受做母亲的快乐,高个子男孩继续自由自在,时间久了大概家人发现他就是个散漫孩子, 便随他去吧。
我知道,我们这几个人的秉烛夜游山寺,仅此一次,永生不会再有这样的聚首。
(摘自沈嘉柯散文集《无所事事的美丽》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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