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先要学会保护自己，这话像是医路流传了千百年的黑话。病历要写得细，细得像遗书；谈话要留个底，每一句都是将来可能刺向自己的刃；该签的字一个别漏。每看完一个病人，病历当场就得写完，不是不信任谁，只是这年头，信任二字本就廉价，留条退路，才知道自己也曾打算好好活过。
专业是立身之本，这我们都懂。可技术的底气，有时候连个夜班都撑不过去。对那些没完全把握的病例，要学会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这很难，尤其在你明明还想再试一次的时候。前辈扁鹊说，病有六不治。所以，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还是被同行刺杀。
服务跟上，沟通才有温度；看病人慢一点，再慢一点，少看几个病人，多说几句话，无论如何，话疗是有效的，否则希波克拉底不会说医生有三件法宝: 语言,药物，手术刀。
带学生这事，原本是想着传灯，把自己熬了半辈子的那点光亮，分一些给后生。可有些学生，还没学会弯腰，就觉得自己已经顶天了。你跟他讲病历要细，他说你迂腐；你教他话要留底，他嫌你心机太重；你提醒他该签的字一个不能少，他反倒笑你草木皆兵。他仗着年轻、仗着书本上那点薄薄的道理，把你熬出来的血泪经验看成一堆废话。
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带了。
不带，就不会有麻烦。这句话听着决绝，其实是无路可走。你教不了他敬畏，他连你都看不上，又怎会看得上那些站在你身后的病人？他早晚要栽跟头，你拦不住，也不要跟着一起被拖进坑里。你不带他，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以后经他手的那些病人。虽然这是一种悲哀，悲哀在分明还能教点什么，却不得不先画地为牢。
这世道，连传道授业都得先算个风险。不要轻易伸手，不是凉薄，是被凉薄怕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学生，就让他们自己去撞南墙吧，你该做的，是守住自己的手，别让它再为不值得的人，多写一个字。
最关键的是要练就一双慧眼。大多数病人是通情达理的，你真心待他们，他们能感觉得到，哪怕你口罩遮了半张脸，也遮不住那一丝疲惫里的善意。可是啊，夜路走多了，难免要撞上那些把医院当生意场、把医生当靶子的人。你得早早嗅出那味道来，像老狗嗅见风暴前的湿气，不是为了咬回去，只是早点躲开。
怀一颗仁心，也要带一身锋芒，这话说得多么周全，好像世间所有险恶都能被计算在内。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锋芒是夜夜磨出来的，磨到最后，不过是让自己不那么容易碎。
记住，只有你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这句嘱咐，听着像铁律，念出来，却像坟前的悼词。我们这些走在生与死边上的人，举着灯照亮别人，自己也怕黑。保护自己，是为了走得更远，可走得再远，路的尽头也未必是光，说不定只是一张空荡荡的病历，最后一栏，写满了我们自己的名字。
这是医者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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