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精神类药物以后，最大的变化是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情丝一样。

以前挺喜欢恋爱的，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反复琢磨，会在凌晨两点突然想起某个眼神，会因为对方晚回了几个小时消息，就在脑子里偷偷写完一部长篇小说。

但现在变得毫无欲望且过于正直。倒也不至于讨厌对方，就是变得过于清淡和没有亲近的想法。

像一个以前总在路边乱捡东西的小孩，忽然被教育得很好了。知道什么东西不是自己的，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知道走路应该走人行道，红灯应该停下来。人生一下变得特别安全，只是安全得不像我。

更明显的是，我好像也写不出以前那种情感细腻的文字了。
以前一些很小的事情都会扎到我。比如别人递给我的一杯水，雨天出租车玻璃上的雾，一个人说话时突然停顿的半秒，甚至一只小动物把脑袋靠过来的重量，我都会觉得里面好像藏着什么值得写下来的东西。
现在它们还是会发生。水还是温的，雨还是会下，小动物也还是会把脑袋放在我身上。只是它们发生以后，就发生完了，没有继续往身体里面走。

原来所谓细腻，并不完全是一种值得炫耀的天赋。它可能只是一个人的神经末梢长得比别人更靠外面一点。所以风吹过来会先觉得冷，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也会疼很久。
但同样因为这样，一点点温柔也能被放得很大。普通人只是得到了一颗糖，我却可以拿着那颗糖高兴一整天，甚至很多年以后，还记得包装纸是什么颜色，只是现在药物好像帮我把那些裸露在外面的神经末梢收回去了。

坏处是，没那么疼了。好处也是，没那么疼了。

至于事业，好像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再往前走一点，再厉害一点，再赚更多的钱，再让更多的人认识我。那种野心有时候很累，却像身体里装着一只不停踩滚轮的仓鼠，半夜三点都还在提醒我，别人已经跑到哪里了，而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现在那只仓鼠好像也吃药了，它坐在滚轮旁边，神情非常安详。
我偶尔看着它，甚至有点着急地问，你不跑了吗？
它也不回答我。

于是我最近才慢慢明白，人的痛苦、欲望、野心、爱情和创造力，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分得那么清楚。我们总希望有一把特别精密的剪刀，可以只剪掉痛苦，留下敏感，剪掉焦虑，留下野心，剪掉失控的爱，留下写爱情的能力。可人的精神不是一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更像一团长在一起的根。

你拔掉其中一根的时候，泥土下面总有些别的东西跟着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