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学才
26-08-12 08:09 微博认证:君和堂中医品牌创始人、上海杏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中药饮片集采:不要打掉中医经济学最后的一块基石》
2020年,我曾经写过一段话。
大意是:
如果有一天真正把中药饮片集采作为一项普遍政策推开,那么推动这项政策的人,要么是不懂中医、不懂医疗现实的书斋型政策制定者,要么就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刀实际上砍在了中医最脆弱、也是最关键的经济命脉上。
当时我甚至用了非常重的一句话:
中医真正的“七寸”,就是经济学。
几年过去了,这件事情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中药饮片集采的忧虑,并不是今天看到行业反弹以后才产生的。

恰恰相反。

几年前,当一系列鼓励中医药发展的政策密集出台的时候,我就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

可能有一百多条政策都在鼓励中医药发展,其中绝大多数方向都是好的。

但是只要其中有一条政策真正击中了中医的经济基础,

前面所有的鼓励,都可能抵不过这一刀。

今天,中药饮片集采正在把这个问题真正摆到我们面前。

一、我为什么说这不是一味药降多少钱的问题

我并不反对集采。

药价虚高应该治理。

流通环节中的腐败应该治理。

不合理利润应该挤掉。

医保基金当然应该提高使用效率。

这些都没有问题。

问题是:

中药饮片集采不能只从“药品降价”一个维度理解。

因为中药饮片在今天的中医医疗体系里面,并不仅仅是一包药。

它还承担着一个非常现实、但很少有人公开讨论的功能:

它是中医残缺经济体系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经济支点之一。

如果这个问题看不见,那么整个集采政策就很容易出现一个危险:

局部上看,采购价格下降了。

宏观上看,中医的经济基础却被进一步削弱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价格改革了。

这是中医经济学的问题。

二、中医真正长期没有建立起来的,是自己的经济学

现代西医为什么能够在医院体系中如此稳定地存在?

不只是因为技术先进。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它已经形成了非常完整的医疗经济体系。

检查有价格。

影像有价格。

检验有价格。

手术有价格。

耗材有价格。

植入物有价格。

药物有价格。

设备有价格。

大量医疗行为都可以被量化、收费、进入医保支付。

可是中医真正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一个医生的大脑。

一双手。

几十年的经验。

望闻问切靠人。

辨证论治靠人。

针灸靠人。

推拿靠人。

伤科手法靠人。

真正优秀的中医,最大的生产资料就是医生本人。

偏偏我们长期最没有建立价格的,恰恰就是“人”。

一个医生三十年的经验值多少钱?

一次准确的辨证值多少钱?

一双训练二十年的手值多少钱?

一个原本可能要花几万元解决的问题,中医花几百元、几千元解决了,他创造的医疗价值应该怎么算?

我们的医疗经济体系长期没有真正回答。

所以中医形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

最有价值的东西最不值钱。

三、中医骨伤科的衰落,就是最惨痛的一堂经济学课

我一直认为,中国中医骨伤科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逐渐退出主流临床,是理解今天问题最好的历史案例。

很多人会自然地认为:

是不是因为中医骨伤落后,所以被现代骨科淘汰了?

我认为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过去很多优秀的中医伤科医生,一双手就能够解决大量问题。

正骨、理筋、手法复位、外治。

创伤小。

费用低。

病人痛苦也相对小。

从患者利益看,这是好医疗。

从整个国家医疗支出看,也是非常经济的医疗。

但是它有一个致命弱点:

经济学太差。

一个医生花半个小时做一次高水平手法,能够收多少钱?

很有限。

而一台手术背后是什么?

检查。

影像。

麻醉。

手术室。

耗材。

植入物。

住院。

术后康复。

每一项都进入医疗支付体系。

于是一个非常荒谬的局面出现了:

不是一种技术一定比另一种技术疗效更好,

而是其中一种技术更容易产生收入。

医院有经营压力。

科室有经济指标。

医生也有收入需求。

在这样的体系里,谁会胜出?

答案并不难理解。

所以后来我们看到:

大量传统伤科手法逐渐退出医院。

年轻医生不愿意学习。

一些真正有价值的技术甚至濒临失传。

与此同时,部分本来可以保守治疗的问题越来越倾向于手术解决。

最后患者多花了钱,国家医保多支付了钱,社会总体医疗成本也上升了。

这是非常深刻的一课:

中医骨伤不是简单输给了医学,它很大程度上输给了经济学。

如果我们今天还看不懂这一点,就可能在中药饮片上重复同样的错误。

四、中药饮片为什么是中医经济学的重要支点

今天中医医疗机构能够获得收入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挂号费、诊疗费。

针灸。

推拿。

一些外治技术。

再就是中药饮片。

可是大家真正进入一家中医院或者社会办中医医疗机构看一看,就会发现:

中医医疗服务本身的价格长期偏低。

一个医生几十年的经验没有被充分计价。

针灸、推拿、手法的技术价值没有被充分计价。

大量中医技术甚至收费低到难以支撑一个正常科室运行。

因此,中药饮片形成的这一点合理经济空间,客观上承担了非常重要的补偿功能。

它养的不只是药房。

它实际上还在支撑:

医生。

药师。

仓储。

调剂。

质量管理。

青年医生培养。

医疗机构运营。

以及整个中医服务体系。

所以如果有人问:

中药饮片在全国医保支付中的占比到底有多大?

这当然应该认真算。

但我更想追问另外一个问题:

它在中医经济体系中的占比究竟有多大?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对整个中国医疗支出而言,中药饮片可能只是一个相对有限的部分。

可是对一家中医医疗机构而言,它却可能是维持整个体系运行的重要支点。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只站在宏观医保账本上看,可能觉得:

这里还有价格空间,继续压。

但如果进入中医医疗机构看,就可能发现:

你压掉的未必只是药价,而可能是整个中医医疗体系的生存空间。

五、如果这一点空间也没有了,会发生什么?

结果其实可以预见。

第一,医院越来越不愿意做中药饮片。

为什么?

饮片需要仓储。

需要养护。

需要药师。

需要人工调剂。

需要质量管理。

需要承担霉变、虫蛀、损耗、过期等风险。

它远比一盒标准化西药复杂。

如果投入越来越大,利润越来越薄,医疗机构最理性的选择当然是:

少做。

甚至不做。

第二,社会办中医机构更加困难。

今天真正能够持续盈利的社会办中医医疗机构,本来就只是少数。

如果医生服务价格没有提高,传统技术没有提高,而饮片空间继续被压缩,最终大量中医机构只能依靠完全市场化收费。

结果是什么?

中医可能越来越离开普通社会大众。

最后只有愿意支付较高自费价格的人才能得到优质中医服务。

这和我们大力发展中医药、让中医药服务广大人民群众的目标恰恰是相反的。

第三,年轻人才进一步离开。

一个行业如果没有合理收入,就不可能吸引真正优秀的人才长期进入。

这是经济规律。

不是情怀可以改变的。

六、所以我非常担心一种“书斋里的政策”

几年前,我曾经用过很重的话。

我说,能够设计出这种政策的人,要么是不接地气的书呆子,要么是真正不希望中医发展的人。

今天回头看,我仍然认为这里面至少有三种风险值得管理部门高度警惕。

第一种,是对中医缺乏基本理解,甚至内心并不认同中医价值的人。

如果一个政策制定者从根本上不相信中医的价值,那么压缩中医的生存空间,在他看来当然不是什么严重问题。

这就可能造成政策执行与国家发展中医药的整体战略方向发生冲突。

第二种,是我特别担心的:

坐在办公室里做政策的书斋型专家。

他们可能没有恶意。

甚至非常勤奋。

但他们没有真正经营过一家中医医院。

没有管理过一个饮片仓库。

没有经历过梅雨季节。

不知道中药饮片的霉变、虫蛀、损耗。

不知道炮制、养护、调剂意味着多少人工。

不知道一个好的药师意味着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表格。

采购价是多少。

同比下降多少。

医保节省多少。

这些数字当然重要。

可是医疗政策如果只剩下Excel,

就非常危险。

因为在Excel里面,一公斤黄芪就是一公斤黄芪。

在医生眼里,却完全不是这样。

第三种风险,则必须从制度上提前防范:

资本和集中采购权力结合以后形成新的供应垄断。

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现实中一定存在所谓权力与资本合谋。

但是一个成熟的制度必须假设这种风险可能发生。

资本最擅长什么?

前期低价。

迅速扩大市场份额。

让竞争者退出。

最后集中市场。

如果未来几个大型供应主体逐渐控制某些核心中药材品种,那么今天的低价未必意味着未来的低价。

当它拥有足够市场份额以后,它掌握的就不仅是价格。

还有供应。

甚至是质量。

今天通过集采反垄断,不能若干年以后反过来形成新的垄断。

这必须成为政策设计的一条红线。

七、我为什么说,这可能是“一招毙命”

当年我写过一句很重的话:

一百多条发展中医药的政策,可能其中一百多条都是好政策。

但是如果有一条打中了中医经济学的七寸,

一招就可能抵消前面的很多努力。

现在我依然这样看。

因为经济学不是一个附属问题。

它决定谁来做这件事。

决定优秀人才是否愿意进入。

决定医院是否愿意开这个科室。

决定医生是否愿意学这门技术。

决定药企是否愿意做好药。

决定药农是否愿意种好药。

决定资本是做长期质量,还是短期价格。

最后甚至决定患者到底能不能得到这种医疗服务。

经济学是一切行业生存和发展的血脉。

没有血液,身体再漂亮也活不了。

今天中医中药看起来刚刚恢复了一点生机。

国家战略不断支持。

社会需求越来越大。

越来越多人重新认识中医。

年轻人也开始重新进入中医。

恰恰在这个时候,如果把中医最有限的经济空间继续压缩,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政策风险。

它甚至可能在执行层面与国家发展中医药的整体战略产生冲突。

这值得高度重视。

八、集采不能只计算“省了多少钱”,还必须计算“失去了什么”

过去我们评价集采,最容易看到一个数字:

降价百分之多少。

医保节省多少钱。

这很直观。

但是对中药饮片,我认为必须增加另外一套账。

第一本账:

医保采购账。

价格降了多少。

第二本账:

中医医疗机构生存账。

药房还能不能运行?

药师还能不能养?

医疗机构还愿不愿意经营饮片?

第三本账:

产业账。

好药材还有没有合理利润?

好的种植户、炮制企业还能不能活?

第四本账:

质量账。

低价以后药材质量有没有变化?

医生实际临床疗效有没有变化?

第五本账:

社会总医疗成本账。

如果饮片变便宜了,但患者治疗时间更长、复诊更多、用药剂量增加,甚至最后转向更昂贵的医疗方式,

究竟是省钱还是多花钱?

医保真正应该追求的,不是药价最低。

而应该是:

解决一个患者的问题,社会总成本最低。

这才是真正的医疗经济学。

九、我建议有关部门在继续推进饮片集采时,至少同步完成几项改革

首先,中药饮片集采必须和中医医疗服务价格改革同时进行。

如果要逐渐压缩药品端的空间,就必须把真正属于医生的价值还给医生。

诊疗。

辨证。

针灸。

手法。

传统伤科。

高水平医疗决策。

这些都应该重新定价。

不能先把旧的经济支点拆掉,再慢慢研究新的支点。

那中间几年谁来活?

第二,中药饮片必须真正建立“优质优价”。

不是简单达到药典标准以后大家一起拼价格。

而应该让道地产区、GAP种植、炮制工艺、有效成分、全过程追溯、临床评价真正反映在支付价格中。

一分钱一分货,这是最朴素的经济规律。

第三,医疗机构必须获得透明、合理的中药药事服务补偿。

如果不希望通过饮片加成补偿,

完全可以把它变成公开透明的药事服务费、调剂费、仓储养护费。

但不能假定这些服务没有成本。

第四,对每一个集采品种建立长期市场集中度监测。

中选企业越来越少没有?

市场份额是否越来越集中?

种植端是否被少数企业控制?

有没有供应安全风险?

这些指标应该和降价率一样重要。

第五,建立三年、五年的集采后评价机制。

不要只问当年省了多少钱。

要问:

三年以后,药材质量怎么样?

企业还剩多少?

医疗机构还愿不愿意开饮片药房?

医生还愿不愿意开中药?

患者实际负担到底下降没有?

临床疗效有没有变化?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仅仅宣布“平均降价30%”,还远远不能证明政策成功。

十、真正要保护的,不是某个行业的利润,而是中医的生存机制

我写这些,并不是为了保护药企利润。

也不是为了保护医疗机构某一点既得利益。

更不是反对医保控费。

恰恰相反。

一个真正好的医保制度,应该鼓励:

更好的疗效,

更低的社会总成本,

更少的患者痛苦。

如果中医能够做到这一点,

它就应该得到合理的支付。

如果中医做不到,

它当然应该被淘汰。

这才是公平。

但是不能出现另外一种情况:

中医因为价格太低而消失,而不是因为疗效不好而消失。

那就不是医学选择。

而是制度选择。

当年的中医骨伤科已经给我们上过一课。

今天中药饮片的问题,不能再重来一次。

所以我仍然想把2020年的那句话重新拿出来:

经济学,是一切行业生存发展的血脉。

没有经济学,中医再多的政策、再多的中心、再多的科研项目,都可能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我们当然应该降低不合理药价。

但请不要在降低药价的时候,

顺手把中医的经济命脉也掐断。

因为如果中药饮片这个支点被彻底抽掉,而新的中医支付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

真正受到伤害的最终不会只是医院,也不会只是药企。

而会是整个中医生态。

更会是那些原本可以用更简单、更低成本方式得到治疗的普通患者。

中药饮片集采真正要解决的,不只是价格问题。

它首先应该被当作一个“中医经济学”的问题重新审视。

这是我最希望有关政策制定者认真听见的一句话。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