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和朴赞郁的对谈信息量好大,从导演的角度聊镜头设置的细节,非常值得一看。
朴赞郁:
从《奥德赛》开场的第一刻起,我就被完全吸引住了。海面上的木马、策马而来的特洛伊人……画面惊心动魄,太美了,我甚至希望这一段能再长一点,甚至拍十分钟也好。
诺兰:
这个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年。我该怎么去呈现特洛伊木马呢?我特别着迷于一个想法,这匹木马不要是传统的装上轮子的样子,也不是轻易能运进城的样子。观众早就知道了这个计谋,你怎么让观众信服?我的想法是,让它半埋在沙里。倒塌的巨型雕像,就像《人猿星球》第一部结尾的自由女神像,海浪不断冲刷着倒塌的遗迹。
——
朴赞郁:
我一直很好奇,改编时,你让电影从木马开始,又以木马结束,这个是怎么决定的?
诺兰:
木马的象征意义很重要。我会想,什么对观众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样的画面能留在观众心里?它又代表着什么?它会带来怎样的回响?所以,尽管《奥德赛》对特洛伊木马描绘得不多,顶多在闪回里捎带提一下,可观众走进的是一个关于特洛伊的故事,一个关于一手促成特洛伊陷落的人物的故事。这正是那种电影化的意象,一种让人难忘的视觉意象。所以我觉得,开场和结尾都用木马这个意象就变得非常重要,它会在观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
朴赞郁:
我当时在想,导演用这个意象作为开头和结尾,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里面一定包含了全部的答案。奥德修斯把一件礼物变成了进攻的武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这个懦弱的伎俩感到愧疚,这和荷马原作完全不同。电影里更强调了他的负罪感,我觉得这是你笔下奥德修斯的核心。
诺兰:
我同意,这很大程度就是我改编的过程,也渐渐形成我对木马象征意义的理解,以及奥德修斯这个角色对现代观众来说代表着什么。我觉得,荷马史诗之所以能吸引一代又一代的、不同文化的人,是因为它蕴含了一种根本的真实,原始的,贴近人性的,每代人都能找到新的解读。
——
朴赞郁:
还有一个让我特别兴奋的瞬间,奥德修斯射箭前,先“嘣”地拨了一下弓弦,用声音发出警告。据我所知,原作里没有这个设计。 它很有趣,而且用一个小细节就把人物说清楚了。更妙的是,弓弦那一下“嘣”的声音又被用进了音乐里。我很喜欢这种,把音效放进音乐里,让它成为音乐的一部分的这种做法。 在我见过的例子里,这是完成得最出色的,太有意思了。
诺兰:
(吃惊)谢谢。对,我一直很喜欢电影里配乐和音效的融合。赛尔乔·莱昂内的电影给了我很多启发,尤其是他的手法。比如在《西部往事》里,剧情内与剧情外音乐在和声上的差异,音效与音乐在那一刻交汇融合。我很激动听到你说它打动了你。我和作曲家路德维希·奥伦森想了很久,让他用里拉琴这种弦乐器来编排一段旋律,用拨弦音收尾,就是拨弦的那一声带来结束感。
不过我不意外你会对声音这么感兴趣哎,我在看《分手的决心》时,他们在吃寿司的声音真的很有质感,像ASMR,这种声音会让你和角色非常贴近。《小姐》里也一样。这些出色的声音处理,让我意识到你对声音很感兴趣。我还是非常非常高兴,拨弦的那一刻能打动你。
——
朴赞郁:
看电影时,我想到,在众神统治的世界里,神操纵一切,所有人的命运都由神谕决定。那个时代结束后,人类成为主导,也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神操纵一切时,人无需承担太多责任,《奥德赛》里神的时代结束了,人必须面对自己的责任,也就是愧疚负罪感。我把它看作是一部描绘人类觉醒、开启文明新时代的电影。
我特别留意了一个画面:结尾雅典娜坐在奥德修斯身边,转眼间就离开了。门开着,用一个短镜头暗示她从那里出去。如果只为了推进剧情,这个镜头完全可以没有。它是在暗示,众神完成使命后离开,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诺兰: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但我可能当时不是有意识这么想的。但听到你讲你的想法,还有你对这部电影的印象,最触动我的是,我觉得,不负责任的角色这一设定,对现代观众来说,从根本上缺乏吸引力。我们希望看到角色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这把我们现代的和远古的人区分开来。借由雅典娜这个角色,他最终意识到,她是自己意识的化身,是自身愧疚感的投射。某种程度上,认为一切都应该由众神负责,这个想法会让人更舒服一些。就像你说的,电影让他直面了这一点,迫使角色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
访谈结束的部分,朴赞郁还催诺兰不要偷懒,赶紧拍下一部电影hhh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