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山的维特根斯坦
26-08-13 11:46

最近美国民主党的几场初选非常有意思,因为民调错得已经不是三五个百分点的问题了。

一个典型例子是密歇根州参议员民主党初选。选举前几天,Emerson College 的民调显示 Abdul El-Sayed 以 54% 对 39% 领先 Haley Stevens,算上 undecided 的倾向以后甚至是 57% 对 41%,领先十几个百分点。

结果真正到了8月4日投票,El-Sayed确实赢了,但是只赢了大约一个百分点,最后变成了一场极其接近的选举。

另一个更加夸张的是威斯康星州州长民主党初选。Francesca Hong 在此前的民调中长期领先,有些民调甚至显示她领先三十个百分点左右。结果8月11日真正投票,David Crowley反过来以极小的优势击败了她。

连续出现这种情况,就不能简单归结成所谓的 margin of error 了。

我觉得这里面至少有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民主党初选本身就非常难做民调。

大选相对容易一些,因为你大概知道选民总体是什么样子。但是党内初选参加投票的人少得多,而且 turnout 波动非常大。真正的问题甚至不是你调查了500个人还是1000个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最后到底哪些人会出来投票。

这在统计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民调机构真正要估计的是:

P(支持某候选人|最后真的出来投票)

麻烦就在后面这个条件。

一个人可以注册为民主党,可以告诉民调机构自己支持某个候选人,但是到了星期二到底会不会去投票,是另外一个随机变量。

所以民调机构必须自己建立 likely voter model。模型稍微错一点,结果就可能差很多。

第二个问题,我觉得更加重要,就是现在民主党内部的 variance 实在太大了。

民主党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 coalition。

一个底特律的阿拉伯裔选民,一个密尔沃基的黑人选民,一个Madison的年轻progressive,一个芝加哥郊区类似的高学历白人女性,虽然统计上都可以被归到“Democratic voter”里面,但是他们的政治偏好、最关心的问题、候选人选择以及投票积极性可能完全不同。

这就给民调机构造成了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你怎么平衡?年龄、性别、race、education都可以weight,但 ideology 怎么weight?对某一个具体议题的敏感程度怎么weight?谁会因为某个候选人最后一个星期突然出来投票,又怎么weight?

这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很高维的 joint distribution。

更麻烦的是,同一个 demographic group 内部的 variance 都可能非常大。

两个都是30岁、大学学历、民主党选民的人,一个可能是每天看政治新闻、每次primary都投票的progressive activist;另外一个可能四年才投一次总统选举。

在民调的表格里面,他们可能属于同一个cell。

但是他们的P(turnout)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现在民主党民调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表面上的 demographic balance 做得很好,真正决定选举结果的 distribution 却根本没有被balance。

这也是为什么增加样本量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

如果你的模型本身有bias,那么从1000个人增加到3000个人,只会让你的confidence interval变得更漂亮,并不会让你的预测自动变正确。

从统计学上说,现在很多初选民调真正大的问题已经不是 sampling variance,而是研究的模型已经出了问题。

第三个问题,就是大家对“民调”这个东西本身也不要想得太神圣。

民调当然是一门统计学,但是政治民调从来都不只是统计学。

你选择registered voter还是likely voter,怎么定义likely voter,哪些response留下,哪些response剔除,weight怎么做,问题怎么问,这里面都有大量研究者的选择。

更不要说很多campaign、PAC和政治组织自己发布的poll。

这里甚至不需要造假。

比如你连续做五次调查:

A领先2%。A领先4%。A领先9%。A领先3%。A领先5%。最后你只公布那一次领先9%的。

所有原始数据都是真的,但是公众得到的信息已经发生了明显偏移。

政治民调有时候本身就是政治传播的一部分。它可以制造momentum,可以影响捐款,可以影响endorsement,也可以让选民产生“这个人已经要赢了”的印象。

所以,民调机构想用几百个人,再通过几个传统demographic variable把整个选民总体重新拼出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困难了。

大家看一乐就行了。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