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层叠的着装：动荡时代的安全感
艺术家 Lucy Orta 在1992年至1998年期间推出过一个名为「避难服」作品系列，其诞生背景恰逢海湾战争和随后爆发的金融危机。Orta从中获得灵感，并该作品反映她对这场双重全球危机的态度以及对街头无家可归者的思考，这些衣服被设计为可移动的栖息地，也能够随时变成轻便的帐篷和背包。在这些衣服中，「层叠」元素的出现不仅仅具备了功能性，同时也是将身体塑造为「移动的居所」。
与「避难所」通过将服装转化成居所异曲同工，这种出于安全感的心理暗示，让层叠的搭配成为了一种不安时代中寻求安定的视觉表达。正如当下所目睹的边缘政治动荡不断，经济放缓的时代现状，我们试图将所有可以穿着的物品穿在身上，就像是在随时准备好了迁徙，仿佛是对内心急需安稳的外化，亦是对男性气质中脆弱和不安部分的展示。
Demna 在离开 Balenciaga 前的最后一个系列——2026春季《EXACTITUDES》，几乎再现了2018秋冬系列中的「七层外套」，顾名思义，这是一件将七层不同面料的外套缝纫在一起，最后能在身体上塑造出体量极为夸张的臃肿身形，把人塑造为了一个移动的衣柜。
某种意义上，这与Demna的背景有关：他出生于苏联时期的格鲁吉亚，幼时随家人逃离，在颠沛流离中逐渐体会身份焦虑、归属感缺失与文化冲突。该段人生轨迹毫无疑问影响了他当下的美学表达，也包括他对「安全感」的渴望，自然也为「多层外套」的设计提供了有力的注脚。正如 Orta 是将移动的居所「穿」在身上，Demna 则是通过一层又一层不断地为自己着装，强化体型的庞大而展示一种力量的形象。在他的表述中，层叠的穿着也是关乎「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穿着什么、如何穿着，以及所谓的奢侈与时尚之间细微的界限」。
Hed Mayner 几乎是另一个「移动的空间」的塑造者。如果说昔日的那些大廓形像是一个个安稳的居所，那么本季则是一个个更为流通、开放的空间。他用针织物包裹着身体，还以与西装同色的轻盈柔软面料披挂在外套上，让其形成一层可随风荡漾的遮盖，它既像是随时可取用的斗篷，又像是能席地而起的帐篷，而底下仍然是 Mayner 引以为傲的茧型结构——该设计曾被时尚评论人形容为「一层用来保护身体的铠甲」。他正是借助大廓形来强调力量。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承载起这些服装的并非身材健硕、本就象征着力量型男性特质的模特，而是稍显瘦削的男性，这也隐隐象征着他坚信服装可以提供给穿着者力量，由外及内的保护。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Mayner 提起采用柔软材料与大廓形结构的理由：「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感性的世界中，因此保护的概念正在不断演变，脆弱的面料和廓形都是一种反抗的方式。」在那些已经经过了形变且被柔化的西装之中，我们感知到了一种隔空呼应：一种源自培根笔下西装男人的细腻和脆弱，Mayner 将原本坚固的堡垒转化成了柔韧的花园。
将西装进行长而持久的拆解、重构，甚至将此与早年制服相结合，是山本耀司极具招牌式的设计。近年来，这位高龄的设计师在男装系列中表现出了他对这个时代，乃至个体与世界之间关系共存的思考。一如既往的，那些曾被视为「西装三件套」中的必备成员，都像是被抽走了坚挺的脊骨，随性且柔软地贴服在模特身上，并与同样通透的雪纺衬衫组合成趣。以其已成标识性的方式层叠穿搭，像是要从西装的概念中解放身体，拿回属于自我内心的力量。后者正体现在那些如同从教堂中提炼而来的彩色玻璃窗和花纹的拼贴图案灵感上——一种源于精神维度的强大能量。
然而，在如此自由的系列中，山本耀司的宣言却显得十分悲怆，他说着：「人类能有力探索未知，却也在破坏现状」，同时也悲叹「地球很快就要完结」，但这真的是一种悲观主义的表达吗？未必如此，在那一首首歌曲《无尽的爱》《多么美好的世界》和《明天你还会爱我吗？》 萦绕在秀场上，仍有力地表明了他对世界的爱与愿望。他的解构旨在打破一成不变的人生常态，渴望从缝隙中寻找到自由；他绝非避难的逃亡者，而是抱有希望的游牧诗人。
与山本耀司的温柔和乐观相比， 川久保玲的表达则尤为激进，她的 Comme Des Garçons 2026春夏几乎直指「西装」这一载体，并将系列命名为「Not Suits, But Suits」，一语双关地挑战西装的常规形态与其定性印象，并通过第二个「suits」以此呼应「适合」的语义。
川久保几乎无情地拆解了男士的西装，通过尺寸的变化、材料的调换，让它们变得更加贴身，同时又像是从19世纪的女士裙撑中获得灵感，让模特将它们以配件的形式悬挂在臀部两侧，如同昔日贵族女性一般小心谨慎。她有意识地将象征着男性符号的「西装」和女性符号的「裙撑」融合，对身份进行深入探索，以此抹平性别的壁垒，实现流动的可能性。
这一手法在Comme Des Garçons中并非首次。早在1994春夏男装中，她就有过把男士的外套、衬衫、马甲从常规的尺寸中解放，为的是抵抗既定的秩序，并创造新的流行；在1995春夏女装中，她则完全颠覆西装的男性符号，将衣服上的每一处部件像零件一样拆解和重组，最后将「西装」拆分出众多不同形式的时装，以此探讨性别定义和重构性别界线。
只是与彼时用来在性别和常规制式上进行探讨的目的有所不同，2026春夏是建立在一个更为宏观的愿景中，川久保在秀后说道：「我有一种感觉，我们需要一个像萨满一样具有力量的人来引领我们走向和平、爱与友谊。」她和山本耀司一样，在面对着这个未来不定的时代发出他们的声音，越是乱世，越要听从内心的声音，找回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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