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三天，一直不知道如何叙述，但总觉得要写下来，心头总是黯然。我尽量白描，因为感受实在太繁杂了。

19:00左右
我坐在书店，“你这是看书呢还是玩手机呢？”转头是一个中年男子走在我身旁戏谑地笑着问，我回以白眼，他在旁边的书架上随便翻翻离开，走向座位长桌另一端。

他伸手越过女孩A身前，拿内侧的书，随便翻了翻，伸手越过女孩放回。把凳子朝女孩拉近，身子和大腿都面对女孩侧身入座。
“你知道雍正是哪个朝代的吗？哈哈，雍正雍正。”分贝引起众人侧目。女孩未接话。

他多次弯腰低下头，看似在找桌下的充电孔。头冲着女孩腰部，距离很近。
随后女孩离开座。
他继续向内侧换位置，靠近另一个女孩B身旁。女孩向远拉凳子，他见状对着女孩难以名状地笑。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认为引起女孩恐惧后掌握权力的快感。

19:14
我在微信发消息给朋友记录下经过。感觉到他可能精神上不稳定。犹豫要不要唤回那个女孩来我旁边坐。

19:19
他继续重复头对女孩腰部弯下的姿势。他正对的桌下已有插座。

19:20
我本能举起手机拍下视频，事后发现此时他已伸手成功插入了女孩桌下的插座，一根明显的红色充电线。

19:22
我决定起身寻找刚刚离开的妹妹，未果。
于是来到男人身后的位置录下视频：他在已插入插座后依旧重复弯腰动作，打开手电筒，伸长手靠近女孩大腿。然后象征性回到自己桌下，快速插入插头。女生在位置上向另一侧倾斜，近半个身子掉出座位。

19:24
我寻求帮助，询问是否有男工作人员。一个年轻的女店员积极回复我，加她微信通知商场，我连同视频和给朋友的聊天记录一并发送。

19:32
刚刚的女店员对女孩B说，您好我们这个凳子有点问题，不能坐了，我带您换个位置。引导女孩更换区域。
（感叹她的智慧。）

19:37
收到店员回复，商场已报案处理。

19:48
警方出现把男人带走。

19:56
女店员来通知我需要下楼去警务室。店门口有三个男工作人员，看着装是上级。我提出“不要让我们和那个男的打照面。”几个男人面露难色，回复这你可能要和警方沟通，我说那我和警方交涉吧。

我、女店员、女生店内负责人，三人被带领下楼
我察觉到女店员的紧张，问她是不是有点害怕，她说对。我安抚“没事的放心，我下去和他们沟通。”

店女负责人发语音传达我们不和嫌疑人打照面的诉求。
打视频通知店内员工帮我看管好个人物品，并交待一会引导我到消费区赠送饮品。

20:13
楼下过来一名中年男警，询问情况，在我叙述事情经过时打断我，并单独拉我至一旁问“是否有实质性伤害”。我回复没看到。

20:19
男警、负责人店员和我四人上楼，找女孩B了解情况。
听到男警和别人打电话时，用陕西方言调侃语气说“那人家女娃不愿意跟他打照面么”。

20:25
男警提出谁去叫一下女孩B，我说我来吧。上前和女孩简单说明商场需要了解情况，女孩有点懵，说“但是他刚没做什么呀。”

20:27
在男警和女孩B单独对话时，我和店员负责人在旁边，此时一个男工作人员上前，问“刚是咋回事呀”我们都沉默了几秒，他追问“是谁报的警。”负责人和店员都被问得有点尴尬，说“没人报警啊，应该是商场吧。”

后面我被带入座位并赠送一杯饮品。
在座位上我看到女孩B在门口一人踱步。

至此我非常担忧，我很怕我的胆大给别人带来麻烦和焦虑。勇敢的责任不在个体。

20:54
女孩B被女店员领过来，我心想又要干嘛，这事真是无穷无尽。店员离开，女孩对我说：“我刚刚有点懵没反应过来，我就是想来跟你说声谢谢。”

……

我讲述了看到的事情经过，她说她平时比较心大，没在意。我完全相信她的“没在意”是真诚的，但她依然愿意相信我是善意的，在门口徘徊只是为了和我说等谢谢…..

21:21
女店员带着商场男领导、男警、和另一方工作人员共四人走向我。
领导开口：“刚我们看监控核实过了，你那边应该是个错位看错了，他确实没有实质性动作。”
我深呼吸。
男警说“前后弯腰了三次…”我问“确定只有三次吗？包括上一个女孩？”
男警前后不止两次提到“确实这个插座也不好找哈。”我没有说话（当时我还没有确认在后面几次弯腰前他已插入插座，大概率视频他们也没仔细看）
我专门提到“这个店员非常负责，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商场，并说咱们店里小朋友也多。”
大意是来走个流程，“做个信息多方共享，以后尽量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21:38
我给店员和负责人点了水果，心里一直惦记女店员，她前前后后带着人来人往，看得出她紧张。我很怕她觉得麻烦，增加了她的工作量，怕好人做好事没有好结果。
我想可以写给她一张字条，但还不够。转念问AI以表扬信的形式是否更好，得到肯定的回复，写下一封表扬信。

21:55
在微信上询问店员的名字，她回复说负责人说不用啦怕可能后续有麻烦。
我还书时碰到她，把信交给她。她说她没做什么，“应该谢谢你为女生发生，因为我之前也碰到过这种事。”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眶泛红，我赶紧轻轻抱了她一下。
我说“信里没有写敏感的话，也提到了你们这一批员工，可以先发给负责人看看，如果觉得合适能交上去最好。如果不行那你就留下它，本来也是想给你一个人写的，不管是从换位置开始还是后来，虽然很害怕但一直非常勇敢，你做了很多。”
她说欢迎你以后常来呀，哪里的座位都可以坐，这家店都是你的了。这是我今天听到这个寡言的，小小的女孩第一次说出放松的话。
我说好呀，那以后这个店写我名字了～

22:05
走出商场，如释重负。

我没想到的是这几天我依然处在一种很淡的阴郁中。我时常想起这一段看意大利女法官Paola Di Nico著的《话语权》和罗翔的《刑法中的同意制度》中都提到了一个国家关于性侵害的报案率和本国相关法案的完善程度直接挂钩，法律不能要求普通人勇敢，而是应当适当向弱者倾斜。在以上经历的语气、眼神和基本共识等所有回应中，我不知道受害者如何有底气选择信任，路人如何有勇气见义勇为。即使我朴素地希望坏人得到惩治，好人得到奖赏，已在能力范围内不留遗憾，但依旧深深感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