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5121080jjmhxx南坡
26-08-14 20:08

庭院秋夜·记怀

南坡

满院清辉满院霜,半窗竹影半窗凉。
苔色侵阶疑雨迹,虫声到枕觉宵长。

秋夜独步,月色如素绢未裁,平平地摊在青砖上。凝望得久了,竟疑心那是落了一地的薄霜——连竹梢垂下的影子,也浸透了凉意。半窗半地,清秋如洗。

风过竹梢,微微一颤,漏下几粒碎月,像旧信笺上抖落的字迹,模糊而确切。

人到中年,渐渐读懂了月色里的留白。少年时把人生绷成一张满弓,总以为弦响之处必有靶心;如今方知,它更像一叶无缆的舟,随水泊岸,处处可系绳。沿途的雾霭山岚,比终点的峰顶更值得收进襟怀。

年少时胸中鼎沸,以为那团火能烧穿世间所有冻土,以为倾尽了全力便该如愿以偿。可有些路走到深处,只剩自己的足音在空谷里独自回响——像秋夜这一声接一声的虫鸣,不为应答谁,只为了证明自己还在唱。

立秋方过,暑气犹未散尽。偶有骤雨猝然袭来,檐下竟无伞可借;漫漫长夜,案头亦无灯可续。世间的渡口,大多只泊着自己的影子。得失起伏,是生活的纹理,不必抚平,只须认领——认领掌心里交错的纹路,它们不是瑕疵,而是握过岁月之后留下的河床。此后不再以他人的年轮丈量自己的刻度。接纳自己是寻常草木,仍护着根底一寸未冻之土;接纳命运的裂痕,也看清自己的边界。岁月如砺石,销不尽风骨,只把锋芒,淬作内敛的温。不再匆匆赶路,才听见鞋底与石阶的低语,才觉出每一步都踩着实处。

前日,半导体产业链的后起之秀潘总携来一幅画——《松雪高士图》,是著名画家王树中先生耗十余日心血所作。展开时,满室如有寒气逼人——万壑覆雪,千山凝寒,一株孤松斜立雪原,无藤可攀,无岩可避,独对漫天风雪。画意沉厚,正合那句: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我想,少年读此句,读到的是满腔孤勇;中年再凝视这帧雪松,才读懂了孤勇落尽之后的持守。由此感怀,原来人生不必执着登临绝顶。山巅有风光,坡上野菊漫开,涧底流水清响,亦自有动人光景,同样值得驻足。

世间薄凉处,不必向外借万丈荣光。掌心握得住的一点温度,能温暖脚下三步路途,便已足够。一如画中雪松,不靠外物,于寒天厚雪中守住自身筋骨——不渴求托举,不追逐世俗定义的高度,守好内心方寸,便是最好的归处。

夜风又起,竹影在窗纸上缓缓移动,像一册被月光翻动的旧书。虫声渐稀,苔阶上那几点疑似的雨迹,原是露水凝成的。

窗外,月色如初,庭深依旧。浮生行路,渡自己过河,亦渡自己靠岸。风来听风,雪来看雪——不负这一庭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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