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鞠裳
26-08-14 21:09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水月电气灯

1892年3月1日,郑孝胥于上海送其弟郑孝柽入都,写下〈上海旅次寄京中友人书〉一诗。诗的前半首说:

「惘惘重经黄浦滩,霜灯照彻月千盘。潮喧楼外车初过,雨迸尊前曲未残。」

近人注这首诗,多只是白描说「灯光如明月千盘」,意思虽不能说错,却总觉得还隔了一层。自定约互市,上海开埠以后,黄浦滩渐渐变得传统城市不同。洋楼、马车、电灯,各种从西方的事物涌入人们的生活。郭则沄《十朝诗乘》解此诗说:

「上海异于内地者,洋楼外惟电灯及西式马车。太夷诗云『惘惘来经黄浦滩,霜灯照彻月千盘』,暾谷诗云『雨声月色和同好,马足灯光一并飞』,皆以月喻灯。」

这里的「暾谷」指的是林旭。两人写上海夜景,都不约而同地把电灯灯与月亮联系在一起。这样看来,「月千盘」并不是泛泛说灯光的皎洁,而是当时上海的人们对于这种新式灯光最直接的感受。

但诗意若只说到这里,仍然有些浅白。我们或许还可以问,为什么上海的诗人偏偏在这几年间,忽然这样喜欢写「雨中的月光」呢?

在电灯大规模使用以前,上海街头最重要的新式照明,其实是所谓的「自来火」。

自来火是煤气灯的俗称。上海租界很早就铺设煤气管道,以供给街灯和店铺照明。到了后来,洋行、茶馆、戏园乃至私人住宅,也渐渐可以用上煤气灯。

这种灯虽然也是新玩意,但它必须依靠明火燃烧,虽然有玻璃灯罩保护,也并不能完全摆脱风雨影响。1890年,易顺鼎夜宿吴中圣恩寺,作诗说:

「争言海上自来火,那及山中无尽灯。」

「无尽灯」本是佛典中的语汇,哭庵这里自然有意贴合寺院的诗境。但若单从字面看,又恰好构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海上的「自来火」毕竟是火,不能真正无尽不灭。

于是再回头看郑孝胥的「霜灯」,便有些意思了。它其实暗暗说出了电灯与从前的「火灯」的区别——这是没有火焰的光,从而更接近霜月。

这一点,在清人辰桥1887年刊刻的《申江百咏》里,说得尤其明白。有两首诗很值得放在一起看:

「火树千株照水明,终宵如在月中行。地埋铁管通城市,真个销魂不夜城。」

「天际无端献玉盘,雨中犹见月团团。万家灯火无颜色,疑是明皇入广寒。」

二者的分咏非常明显。第一首写煤气灯,虽然也是「如在月中」,但诗人却用「火树千株」来形容。第二首咏电灯却说「天际玉盘」,分明与郑孝胥的「霜灯」相映衬。

辰桥特别说到了「雨中犹见月」,说明对于十九世纪末刚刚见识电灯的人来说,风雨天气里仍然能够有稳定而明亮的灯光,恰恰是新鲜的事情。林旭所谓的「雨声月色和同好」,也就不只是诗人的雅兴,而多少有了些科技史的背景。上海的雨声依旧,月色却仿佛被人为安置在了街头。

辰桥又留下了一条很有意思的注:

「电气灯,一名自来月,高与楼齐,其光如中秋月。自此等作,而地火又黯无颜色矣。」

所谓地火,就是自来火的另一个说法。电气灯流行以后,煤气灯的劣势便更加明显了。更有趣的是,辰桥记载了电气灯当时的别称——「自来月」。这自然是仿照「自来火」命名的,但也隐隐表明了诗人笔下的「月」,其实并不是一种偶然的譬喻。

到了1903年,陈蝶仙刊行《胡雪岩外传》,又记载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名字。小说写庆余堂看灯的场景,说:

「其实也并无别的灯彩,不过就是胡府平常所点的那些各种洋灯,以及琉璃做的葫芦、蝴蝶、花篮等各式檐灯罢了,哪里有外国水月电气灯的明白如昼一般。」

这个「水月电气灯」,可谓既浪漫又贴切。水中月本来就是一个很古老的说辞,明明可见,却又没有实体。当时人们眼中的电灯或许也是如此,它没有可见的燃烧之物,却能发出如月色一般的光亮。四年后,颐安主人有《沪江商业市景词》刊世,也用了这样的说法,有「水月电灯」一题说「灯凭电石显光明,因象题成水月名」。差可以作为陈蝶仙小说的一个注脚。

细想之下,如果我们把「月」看成灯的代称,那么至少在十九世纪末的诗人眼中,「火树银花」这样的旧譬喻,忽然就变得有些隔阂了。但文学也是有趣,灯因为用电而摆脱了火,后来人又要用火去比附灯。

1926年,《申报》刊载一篇署名「舞霜」的《杂爼》,专门谈烟火,其中说:

「五色绚烂,观者只知美丽,不知皆本化学之原理。譬如燃钡化合物能发绿光,如绿自来月。燃镁化合物能发红光,如红自来月。」

这里烟火又借用了电灯的名字来形容自己的颜色。两者兜兜转转,又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所以我还是更喜欢陈蝶仙「水月电气灯」的说法。如果郑孝胥当时知道后来竟有这样的名字,那么这首诗里的「月千盘」,大概会显得更加恍惚一些。

那是属于上海的月亮。重经黄浦滩的惘惘之情,也仿佛更有了几分水中之月般的幻梦了。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