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宇弦啊
26-08-16 12:53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前段时间我在评论区看见有人问我,为什么很少分享自己的负面情绪,其实可以不用报喜不报忧。

读到这条评论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觉得不应该在网络上传播过多负面情绪,另外,网友也不能替我解决问题;但最近我意识到,我对痛苦的权利与资格存在某种自我审查。

我受过好的教育,有好的工作,也拥有好的经济条件。很多日常困扰我的问题,说出来很小,也很可笑,比如体重不掉了,工作节奏与计划有偏差,没能去成索科特拉,很想念远在南美的男朋友。天呐,世界上有太多太多比这些沉重得多的问题,这些问题如何配得上别人的注意?

如果说这种自我审查是出于自保,这种自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我也在别人对我的凝视里看见过这种审查。当我在一些视频中透露出某种悲观态度时,有些人会问我到底看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悲观;还有一些人开始不自觉地寻找证据、为我归因,比如我的“原生家庭”,比如我被前任的抑郁症消耗殆尽。

这可能也反映了我们共享的集体潜意识:一个人要先提交自己的苦难证明,才能获得悲观的资格。一个看起来拥有事业、学历、财富和选择权的人,更加需要提供这些材料,才有理由对生命持有悲观的看法。

最近我读了河美娜的《无论如何,潜水》。作者写自己在自由潜时的下潜、屏息和恐惧,也写身体如何在水中重新获得感知,写人在接近极限的时候怎样理解死亡、自由和活着。她曾经历过抑郁,也写过关于女性抑郁的书。到了这一本,她把潜水变成一种重新接近生命的方式。我和朋友调侃说:“first world problem……就是一个有过抑郁症的韩国女作家,跑去夏威夷潜水、自省。”

这就是我真实的第一感受,一种赤裸裸的对“痛苦资格”的审查。

她去夏威夷、澳大利亚和埃及。一个已经出过书、拥有公共表达机会的人,在世界各地潜水,讨论自己的恐惧与自我拯救。阅读过程中,我不断意识到她拥有的流动性、时间、金钱和文化资本,我的问题呼之欲出:一个已经拥有这么多资源的人,为什么还可以如此郑重地谈论自己的痛苦?

我用这个问题审判河美娜,也审判我自己。

在理智上,我懂得很多道理。比如情绪没有对错,痛苦不分深浅。我理智上知道,一个人并不需要交代为什么,不需要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创伤,不需要展示自己对所拥有的特权(privilege)的充分认知,也有描写痛苦和自我拯救的资格。因为拥有特权,当然并不意味着人生从此永远顺风顺水。一个人拥有特权,仅仅意味着拥有更多资源、更多选择和更多解决问题的工具。

但就如那句话,“懂得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一个道理被理解,并不意味着它已经进入我的身体。我的潜意识里仍然住着那个情绪判官:这件事值得难过吗?别人会不会觉得矫情?以我拥有的东西,我是不是应该知足?于是,“我是不是有权痛苦”,常常先于“我现在是不是正在痛苦”。

我的情绪判官是如何诞生的,我并不知晓,但我知道,它可以被别人的审判滋养,和别人的判官一起茁壮成长;也可以在审判的缺位中被逐渐消解。当我不开心时,汉桑也会问我为什么不开心,也会对这件事是否值得如此不开心发表看法,但他很少判断这种不开心本身是否合理,更不会发表类似“你已经如何如何,因此不该如何如何”的观点。他大多数时候关心的是我正在不开心这一事实,以及他是否可以为我做点什么。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哇,这人儿怎么是这样的?

我现在再回头看《无论如何,潜水》,仍然不确定我是否喜欢这本书。我大概还是会在读到夏威夷时忍不住产生一点 first world problem 的念头,但我开始愿意把这个念头搁置一旁,问一问自己是否又在执行自己熟悉的那套痛苦资格审查。

汉桑让我看到了面对痛苦的另一种可能。一个人未必要先裁决你的情绪是否合理,才决定要不要关心你。他可以知道事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也知道你拥有很多,同时仍然把“你现在不开心”当成一个足够重要的事实。

我想,这或许是一种很具体的爱的能力。也许被这样对待久一点,我也会慢慢学会这样对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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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