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ly就酱
26-08-16 15:06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态度端正地做个表达

#仲树# 昨天终于听了《独树不成林》,先选那集讲民国画海派的。听到父亲是书画爱好者——挺好,可是其实不用讲那么长吧,毕竟父亲喜欢鉴赏 ≠ 父亲善于鉴赏 ≠ 父亲是藏家 ≠ 自己因此就自然获得了美术史训练;这些之间还是隔着好几层的[嘻嘻]。

然后听到讲“海派”定义,提到海派里画家风格各异,比如徐悲鸿….我就觉得可以不用听了。不能因为徐悲鸿是江苏人、在上海待过,就把他归入海派啊。徐悲鸿从里到外的学院派,现代中国学院美术体制里极重要的人物,“徐院长”可不是白叫的。学院派和海派的分野是美术史的脉络。徐与以上海美专、刘海粟等人为代表的另一条现代美术教育路线长期存在尖锐冲突,与林风眠所代表的现代主义路线也存在根本性的艺术观念分歧。

什么?林风眠也是海派?

那她所说的“海派”,和美术史文献里长期讨论的“海派”,大概已经不是同一个概念了。问题是她也没有清楚界定自己所谓的“海派”究竟是什么,更没有援引什么可考资料,于是后面的批评就很容易变成:先自己搭一个“海派”,再对着这个“海派”展开批判—-该论证结构很接近典型的稻草人谬误。

历史上的海派植根于清末民初上海书画市场的职业艺术家群体,有行业组织,有彼此往来,有师承友契,也有非常明确的地域—都市文化—市场网络属性。要重新讨论它的“地域性”当然完全可以,但至少得先处理掉这些基本史实和既有研究,而不能靠重新定义一个“海派”来完成论证。

至于说海派彰显了中国书画对现代文明的回应——那那那不是学界讨论了很多年的问题吗?苏立文等学者长期讨论的,不正是中国艺术面对西方、现代性与社会结构变化时发生的种种回应吗?

然后!岭南画派是“传统的”[允悲][允悲]

这个地方我真的窒息一下。岭南画派恰恰是中国近现代绘画史上主动改革传统中国画最鲜明的群体之一。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对日本画、西洋画的吸收,包括写实、光影、空间和三维现实的表现,都是研究岭南画派绕不过去的问题。你当然可以讨论他们改革得成功不成功,甚至可以讨论其中究竟有多少“传统”,但直接拿岭南“传统”去和海派的“现代”形成二元对立,这个框架本身就很难成立。

最后说海派之前的画家都是士大夫画文人画……又说任伯年才把鸟画得“栩栩如生”,还拿八大山人作对比——这里的问题甚至已经不只是近现代美术史了。随便往宋代院体花鸟画里走一圈,“栩栩如生”恐怕都很难成为任伯年的历史发明。[允悲] 再往前,五代荆浩也是写生画松万本的。说到这里我已经有点困惑前面所谓的“耳濡目染”究竟提供了怎样的中国美术史图景。中国绘画史从来不只有士大夫画文人画,还有宫廷画家、画院职业画家、民间画工、宗教绘画生产者、城市职业画家等等诸多传统。至于要说“海派以后才有画家”,这里恐怕又暴露出一大块知识空白。“画家”当然不是到了海派才出现;真正值得讨论的是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家身份、职业自主性、艺术市场与公共文化空间如何逐渐形成。 这正是艺术史,尤其16—19世纪欧洲及全球艺术史长期讨论的问题之一。

地域研究、艺术史和文化史里的一个核心问题是:某种文化现象究竟主要是本土生成的(indigenous / endogenous),还是受到外来制度、媒介和观念输入而形成的(imported / exogenous);又或者更常见的,是二者之间复杂的杂交、转译和再生产。这个问题需要做非常详实的历史辨析,考察制度、市场、社群、师承、媒介和跨区域流动,而不是扔下一句结论就走人。

到这里确实不能再听下去了。我升起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些错误并不难核查,另一方面又惊讶于如此确定的语气和如此松动的史实依据可以同时存在。真正让我不适的不是“说错”,而是知识上的高度确定感与论证上的低证据密度之间形成的反差。

再看评论区一堆“树老师说到我专业了!”“树老师太渊博了!”“终于理顺了这条线!”“醍醐灌顶!”……就更有意思了。

这大概也暴露出一种知识传播的问题:即使读这个专业读过几本概论、记住一些词条,并不自动产生辨别论证的能力。真正需要的是深度阅读、延展阅读,以及最基本的文献意识——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听起来特别痛快、特别颠覆常识的判断时,先问一句:依据呢?概念怎么定义?既有研究怎么处理?

否则“开窍”和“醍醐灌顶”都来得太容易了,被什么灌了顶可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允悲]

陈丹青和鲁豫对仲树的嘉许给我的感觉也类似:他们都很擅长文化传播和公共表达,但专业知识与公共文化表达毕竟是两套不同的评价系统。面对一个叙述特别完整、语气特别笃定、知识跨度又特别大的人,访谈者如果缺少相应领域的知识储备,就很难即时识别其中哪些是史实,哪些是解释,哪些只是一个讲得非常漂亮的判断。于是访谈很容易从对话变成对叙述者权威感的进一步放大。

又听最新几集里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儿童观。那种铿锵的语气,让我不断想到一种前数字时代的公共传播形式:pamphlet culture,小册子文化。

那种斩钉截铁、强烈判断、密集修辞、不断制造敌我和正误边界的文本推进方式,在传播史上其实一点也不新鲜。18世纪英国最畅销的作家里,笛福、斯威夫特都是写小册子的狂人;一路写到北美革命,还有托马斯·潘恩。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今天某一类知识自媒体寻找一个前数字时代的祖先,我觉得 pamphlet culture 倒是非常合适:它未必提供最严密的知识,却特别擅长提供确定感、立场感、启蒙感和“我终于看懂了”的快感。

来吧,让所有的小册子们都来吧。[允悲]

发布于 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