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的灯
我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房东就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晚上十点以后,别开窗。”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风大。”
六楼,风能大到哪去?我没当回事。那天晚上我开了窗,风灌进来,凉凉的,挺舒服。对面那栋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只巨大的蜂巢。我看着那些灯,心想——以后我也是其中一个格子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对面七楼正中间那扇窗,是黑的。
整栋楼都亮着,只有那一扇窗黑着。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里缺了一颗。我盯着那扇黑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窗是黑的,窗帘是拉着的,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关了窗,上床睡觉。
第二天晚上,那扇窗还是黑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是黑的。
我问房东:“对面七楼中间那间,没人住吗?”
房东正在修走廊的灯。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他说:“有人住。但那间房没有窗。”
“没有窗?”我愣了一下,“我每天晚上都看到一扇窗,黑的,就在七楼正中间。”
房东回过头看我。走廊的灯忽明忽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你看错了。”他说,“那栋楼七楼中间,是承重墙。没有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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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锁好门,站在窗前。
对面七楼正中间。一扇黑色的窗。窗帘是拉着的。我能看到窗框的轮廓,能看到玻璃反光,能看到窗台上好像放着一个什么东西。
圆的。像一个花盆。
房东说没有窗。
我看了整整十分钟。窗没有动。窗帘没有动。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着房东那句话——“那栋楼七楼中间,是承重墙。没有窗。”
可是我看见了。
我明明看见了。#随笔#
第二天,我去对面那栋楼。
我想亲眼看看七楼正中间到底是什么。电梯上了七楼,走廊很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找到“正中间”那间房。门牌号是704。
门是关着的。
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铃。没有贴春联。没有任何住人的痕迹。我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冰的。然后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是那种——光被吃掉的黑。
我站起来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是里面的人听到有人来了,隔着门等着。
我没有动。缝越来越大。开到能伸进一只手的时候,停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僵。走廊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旧衣服,像铁锈,像某种被遗忘很久的东西。
我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帘。
但拉上之后,我又拉开了。我说服自己——是我看错了。是光影。是玻璃反光。是我想太多。
我走到窗前,看向对面。
七楼正中间。
那扇窗还在。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影子。很瘦,很细,轮廓模糊。她站在窗户后面,窗帘半拉着,一只手搭在玻璃上。她在看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因为我看到她的手,正在玻璃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
咚。
咚。
咚。
没有声音。但我的窗户在震。玻璃在震。我的手扶着窗框,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动,从对面传过来,穿过一整条街的空气,传到我的指尖。
咚。
咚。
咚。
她敲了七下。然后停了。然后窗帘拉上了。窗又变成了一团黑色。
我站在那里,手还扶着窗框。指尖是麻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我从那天起,知道了那扇窗里有人。不是活人。是别的什么。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窗前面。不是我的窗,是另一扇窗。那扇窗没有玻璃,只有窗框。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像刀。
我往外看——外面是空的。没有街道。没有树。没有对面的楼。只有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色。
我身后有人。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站在那里。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凉凉的,带着铁锈味。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见。
“你看。”
“你往窗外面看。”
“那些亮着的,都是我。”
我醒了。
浑身冷汗。
我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对面。
七楼正中间。窗还黑着。但旁边几扇窗的灯,忽然一起熄了。又一起亮了。像有人在那边一个一个地按开关。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盏灯。同时熄灭。同时亮起。
然后七楼正中间那扇黑窗,亮了一下。
只有一秒钟。像有人点了一根火柴。光很弱,但我看到了。窗台上有东西。不是花盆。是一只眼睛。
一只画在玻璃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灯灭了。
对面那栋楼一切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那天起不敢关灯睡觉。
但关不关灯,没有区别。因为每天晚上十点整,对面七楼正中间那扇窗,会准时亮起。不是灯亮。是窗户自己变亮的。像一个发光的伤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白的,纯粹的亮。
然后那扇窗旁边的其他窗,会一扇接一扇地暗下去。像有人在一排蜡烛里,一根一根地吹。
先是三楼右男。他的灯会在十点零三分熄灭。之前他每天都加班到十一点,但从那天起,他的灯准时十点零三分灭。不管他回没回家。
然后六楼粉色窗帘。她的灯会在十点零八分熄灭。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灯光是从窗帘里面透出来的。那团粉光会在十点零八分准时消失。
然后七楼情侣。他们的灯会在十点十八分熄灭。那天我亲眼看到——他们还在吵架,影子还在动。然后灯灭了。不是他们关的。是灯自己灭的。两个影子同时僵住,然后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一栋楼。六十四户。每扇窗都有自己的熄灭时间。
而对面那扇黑窗,负责亮。
像一座钟楼里的钟。它亮一下,一栋楼的灯就跟着熄一批。像一个接一个的棺材盖被合上。秩序井然。
我不知道这些灯的规律是我发现的,还是那个窗里的人让我发现的。
但我知道,她希望我看到。
我去查了那栋楼的记录。网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新闻,没有告示,没有“704发生命案”的帖子。干干净净。
我去问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她听完我的问题,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
她说:“你说的是七楼那间?”
“你知道?”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扫码,一瓶矿泉水扫了三遍都没扫上。最后她放下瓶子,看着我说:“小姑娘,你住哪栋?”
我指了一下对面。
她看了一眼我的窗户。六楼。中间。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很快,只有一瞬间。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说:“你们那栋楼……也有人住?”
“有啊。”我说,“整栋都住满了。”
她说:“哦。”
她低头继续扫码。那瓶矿泉水她最后没有收我钱。
我走的时候,她补了一句:“那扇窗,你别一直盯着看。看久了,她会记住你。”
“她是谁?”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的眼神绕过我,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在夕阳里竖着,每一扇窗都反射着金色的光,包括七楼正中间那扇。
“以前的住客。”她说。“她死了。死在窗边。但她的窗,一直有人擦。”
我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太阳刚好落下去。整条街暗了下来。我抬头看向我的窗户——六楼中间。
然后我看到,我的窗户里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很瘦。很细。长长的头发。
她站在我的窗边。正在往外看。
看的方向,是七楼正中间。
我拼命跑上楼。钥匙在手里抖得插不进锁孔。我终于打开门——房间里是空的。没有人。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好好的。
但窗台上有一行水渍。像有人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顺着那条线往外看——对面七楼正中间,那扇窗亮着。
里面有一个人。她在笑。嘴角弯得很高,高到不像人类能做到的程度。
她举起一只手。掌心贴着玻璃。
然后她开始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她数到六的时候,我的手自己抬了起来。我控制不住。我的掌心贴上玻璃,冰凉的,像摸到一块墓碑。
七。
她数到七的时候,我的灯,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碰开关。电路没有跳闸。灯就是灭了——像有人从对面吹了一口气。
黑暗里,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对面传来的。是从我身后。从这间屋子里。从床底下。从天花板。从每一寸墙壁缝隙里。
“你看到我了。”
声音很轻。像一个小女孩在说悄悄话。
“现在,轮到我住你那扇窗了。”
我第二天搬走了。
没有退押金。没有跟房东打招呼。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我只拿了一张公交卡,一件外套,和我的身份证。其他的都不要了。
我上了一辆不知道去哪里的公交车。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很久,久到天黑了。我靠着窗户,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忽然觉得——那些路灯,像极了对面楼里的灯。一排一排的,亮着,站在路边。每一盏都照亮一小片地方,但灯和灯之间,隔着同样的距离。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窗外的景色变了。新的街道,新的楼,新的窗户。
我抬头。
其中一扇窗。七楼。正中间。是黑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圆的。像一个花盆。又像一只眼睛。
我看着那扇窗。
窗慢慢亮了起来。
里面站着一个人。很瘦。很细。她在对我招手。
我闭上眼。
但我知道,等我睁开的时候,我已经住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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