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欢迎来龙餐馆》,非常好看,以下可能涉及剧透。
徐福出国那天,跟母亲和女儿说的是两年,两年把债还完后就回家,这话听着耳熟,每一个在异乡工地上、后厨里、流水线上的人,都跟自己家里人说过类似的话,它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好像给漂泊定了一个期限,漂泊就不算漂泊,算出差。
所以徐福一开始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让人没法指责他,他要的不是发财,是脱身,这种心思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们每个人都认得出里面的自己。
问题出在钱来得比想象中快。
债还完了,还有结余,到这一步,徐福站在了所有打工人都会站上的那个路口:“是走,还是多赚一点再走?”
“再多赚一点”这四个字,是人性里最体面的贪心,它不脏,不恶,甚至带着点对家庭的责任感,多攒点,回去日子好过些。
于是他用老扎特有的权力,白天经营餐馆,夜晚开酒馆,赚的盆满钵满,两年的期限悄悄作废了。
电影最狠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让徐福的坠落显得像个错误,他的每一步都很对,每一步都合乎常理,可命运账本的算法跟他不一样。
老扎的妻女出了意外,老扎失踪,这一切跟徐福无关,却又丝丝入扣地缠住了他,老扎失踪后,他作为老板不得不继续经营餐馆,直到被美军抓走的那一刻,他想走却已经走不了了,这时候他才明白命比钱重要。
战乱无情,但往回倒推,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是他自己那一步“再多赚一点”,命运不讲道理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惩罚的从来不是大奸大恶,而是普通人那一念之差。
从监狱被炸、落到校长手里开始,电影的叙事重心变了,前半段的徐福是个算账的人,后半段,他成了一个被逼着回答“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的人。
他本来可以自己跑的,他找了人也花了钱,一个人脱身,成功率最高,可他亲眼看见了那些被当炮灰的孩子。
电影里有很多徐福“看见”的时刻,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第一次被轰炸的时候,他和马俊生一起跑,马俊生往回跑想救丽娜,徐福还说他疯了,之前他看见战乱,看见死人,都还能转过身去,继续经营他的餐馆,那是旁观者的看见,看见了,记下了,然后绕开。
而看见孩子们被推向枪口的那一刻,他绕不开了,所以他选择带上孩子们,这个决定毫无性价比,几乎是找死,而这是他在片中做的唯一一件没有算账的事。
不出意外就是要出意外了,他被黑化后的老扎抓到了。
老扎,一个被命运无情碾碎了妻女的人,可是徐福活下来的理由,仔细想想:一是旧情,徐福当年要股份时说过一句玩笑般的真心话:“你女儿就是我女儿”,说这话的时候,徐福在算账,他的目标是股份。二是老扎问他:“他们又不是你的孩子”,徐福说:“都是孩子”,四个字,没有修辞,没有升华,朴素到笨拙,但也是这种笨拙,把一个黑化的人打回了人形,老扎听懂了,他自己就是那个失去孩子的人,徐福护住的,正是他失去的那个东西。
所以老扎让他张嘴,放过了他。
我觉得这部电影值得一看,没有绝对的善与恶,而是在战争的宏大叙事下,讲着不同的小人物各自的立场,徐福前半生信奉的那套逻辑:精打细算、各顾各的、先保住自己再说,在真正的乱世里一文不值。
电影的彩蛋很多人都看到了:二十年后,长大的赛夫接过的是炒勺,不是枪。
一个孩子的命运分野,就在这两件东西之间,徐福把命给了孩子们,老扎把命给了徐福,老扎死了,孩子把勺子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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