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来,我们不断把一些本来有限、短暂、甚至只存在于共同想象中的东西,赋予近乎永恒的重量,再为它们支付最真实的代价。
站在雅典卫城或罗马斗兽场的断壁残垣前,人很容易生出一种奇怪的荒芜感:那些文明也曾如此认真地相信荣耀、征服与永恒,可当时间呼啸而过,所谓的不朽,最终不过是几根风化的石柱。
奥德修斯当然不会知道这一点。木马被推进特洛伊城门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完成了一件足以被后世铭记的伟业。可三千多年后,特洛伊只是土耳其境内的一处不起眼的遗址。
而荷马笔下那场持续十年的战争,究竟有多少属于历史、多少属于后来不断叠加的传说,至今也没有确切答案。
剥去后世赋予它的史诗与神话,那一夜真正发生的事实其实很简单:一座城被烧毁,无数人死去,活下来的人从此失去故土。
痛苦与死亡是真实的。而所谓的"荣耀"、"凯旋"与"不朽",不过是人类赋予结果的意义。世界本没有胜负。同一片焦土,希腊人冠以胜利,特洛伊人承受毁灭。荒谬的是,人类亲手发明了这些概念,又将它们供上神坛,反过来把具体的生命当成了最理所当然的祭品。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人类竟如此确信,自己创造的意义,值得用真实的血肉去证明。
奥德修斯赢了,可这场胜利究竟让他得到了什么?十年的战争,换来另外十年的漂泊,最后找回的,不过是战争开始前本就属于他的妻子、儿子与家。他攻下了一座城,却没能把胜利带回家。这种荒诞从特洛伊蔓延至今。三千年前,人们相信王位与疆土重要,于是白骨堆叠,三千年后,我们只是换了一套词汇﹣﹣阶层、财富、身份、世俗意义上的赢,依然相信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人生就会抵达某种圆满。
可概念从不负责兑现它的承诺。胜利不会替人终结痛苦,占有也不会自动带来平静。
阿伽门农没有得到永恒,特洛伊最终不属于任何人,那些曾被认为高于一切的王权与荣耀,早已在时间里风化成一捧黄沙。
只有当年那些被长矛刺穿胸膛的人,是真的死去了。
人类最可悲的狂妄,也许不仅仅在于妄想征服世界,更在于创造了一套意义,最后忘记它们原本来自自己,反过来相信它们高于生命本身。
也许再过三千年,后来的人回望我们,也会产生同样的困惑:
那些曾被他们视若神明、不惜一切去争夺的东西,究竟算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