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拿菲尔兹奖的时候，说自己在上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felt a little discouraged”。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想到，其实我上学的时候类似感受到挫败的瞬间也特别多。比如初中的时候离家远的表妹来我家吃饭吃了两年，她学习好，她初一第一次月考考了全年级前几名，我妈在饭桌上就会阴阳怪气地说“你俩吃的可是一样的饭”；后来高中文理分科的时候，其实我更像文科生，但是在河南嘛，选文科真的很难考一个好大学，我就硬着头皮选了理科，分科之后原本高一成绩不如我的同学一下就排在我前面了，我却连续很多次考试都特别不如人意，后来高三我甚至“掉到了”平行班，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碰到之前都在重点班的同学都特别羞愧。

那是一种我现在回忆起都还特别真实的挫败感。我记得我不好意思吃饭、不好意思跟过去同学打招呼而匆匆走过的感觉。我觉得我们不要因为自己现在长大了就瞧不起学生时代的烦恼。我们现在当然可以说“不就一次考试嘛”“高考考不好也不能决定你的人生”，但对当年十几岁的少年来说，那就是无比难过痛苦的心事。

但学生时代也不是只有discourage，也有encourage。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我超爱写作文，上中学的时候写的作文被当时的老师洋洋洒洒写评语说“以后你可以当作家”，高中的时候老师天天耳提面命，说不要写记叙文就老老实实写三段式的议论文。我偏不信邪，有一次很重要的考试上我觉得那个材料太适合我曾幻想过的一个场景了，就写了一篇想象作文——反正体裁不限。结果那篇作文还是将近满分，它被贴到教室外面，我路过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听到几个女生一边看我写的作文一边说：“他写得好好啊。”

这是我哪怕告别中学时代十一年以后，也经常会回味起的，让我觉得幸福骄傲的时刻。

但是我刚刚我刷到一篇帖子，这是我第二次刷到了，大意是说：那个在公司做普通文员的女孩，从小很会写作文，参加作文比赛拿过一等奖，她以为自己长大以后可以成为一名作家。但是她那个时候不知道，全国像她这样的女孩，有几百、几千万个。

当然了，评论区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共鸣，说“我就是那个女孩”“中国人还是太多了”。

但是我想说何必呢，我们为什么要在长大之后，去回头否定自己曾经给了自己自豪感的成就呢。

那个帖子的叙事逻辑是这样的：小时候有才华，但长大后很普通，所以所以小时候的才华不过如此，“曾经的自豪”只是一种“天真的错觉”。

但我十八岁时站在教室外面，听到有人说“他写得很好啊”的时候，我心里涌起的那股热，是真的。那种热不因为我今天坐在大通铺一样的工位上就变凉了，也不因为我没有成为作家就变得可笑。它是我生命里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特别擅长用“后来的自己”去审判“以前的自己”。小时候觉得有才华？天真。小时候觉得自己很特别？幼稚。好像成长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纠偏，要把所有曾经的骄傲一项一项划掉才算数。

但我想问凭什么啊？

凭什么年长的人可以否定年少的快乐、自豪、憧憬？

我后来当然没有成为作家，但我确实去了更大的地方。谁规定种子一定要长成它最初被设想的那棵树呢？我现在就一个人坐在马上要开会的会议室，我就是普通的打工人，So？

别因为后来的自己混得不够好，就跑去跟那个雄心满怀的下午说：不好意思，你不算数。

它算数的。

它永远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