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逢乞巧，山下的镇子从一早便热闹起来。几个师兄师姐路过练武场时，顺口提了一句，说今年镇上的乞巧会比往年还要盛大，不仅有百盏花灯，还有穿针乞巧与新酿的桂花酒。我原本只是随意听着，谁知越听越觉得心痒。待练完今日的剑，我便抱着剑去了师尊院里。龙井正在廊下看书，见我来了，也只是淡淡抬了一眼。
“今日的剑练完了？”
“练完了。”
“心法呢？”
“也练了。”
“昨日罚你抄的剑诀？”我神色一僵。怎么还有这个。我默默把刚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小声道：“还差两遍。”

龙井果然冷笑一声。
“既还有两遍未抄完，倒有闲心来寻我。”
“我这不是来看看师尊么。”
“无事献殷勤。”我噎了一下。这人怎么总能把我的话堵得严严实实。不过今日我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轻易回去。

“师尊。”
“说。”
“今日是乞巧。”
“嗯。”
“山下有乞巧会。”
“嗯。”
我等了半晌。没了。我只好继续道：“听说今年的灯特别好看。”龙井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所以？”
“所以……”我冲他弯了弯眼睛，“我想下山看看。”
“不许。”答得倒是痛快。我连笑都险些没来得及收回去。
“为什么？”
“修行之人，沉迷玩乐，成何体统。”
“可我又不是日日都去。”我不服气地往前凑了些，“一年才一次呢。”
“去年也有。”
“去年您也没让我去。”龙井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我立刻乘胜追击。
“前年也有。”
“……”
“前年您也没让我去。”
他终于抬眼看我。我一脸无辜地同他对视。片刻后，龙井淡淡道：“如此说来，你倒记得清楚。”“自然记得。”我叹了一口气，“别人每年都能下山逛灯会，只有我年年待在山上练剑。师尊忍心么？”
“忍心。”
“……”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果然不能指望这人良心发现。
我趴在石桌边，闷闷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

“听说今年还有很漂亮的七巧灯。”
龙井不理我。
“还有穿针比赛。”
依旧不理。
“还有桂花糕。”
他终于皱了皱眉。
“白葉啾。”
“嗯？”
“你今日是来同我报菜名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还可以给师尊带一份。”
“不要。”
“那我给您带一盏灯？”
“幼稚。”
“那桂花酒？”
“你敢喝一个试试。”
我立刻闭嘴。好凶。

可他越是这样，我反倒越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若是真半点都不许，他早该把我赶出去了，哪里还会坐在这里听我絮絮叨叨这么久。想到这里，我胆子顿时又大了些。我伸手轻轻扯住他一截袖子。
“师尊。”
龙井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松开。”
我乖乖松开。
过了两息，又扯住了。
龙井：“……”
“就一次嘛。”
“不行。”
“一年才一次。”
“不行。”
“我保证亥时之前回来。”
“不行。”
“我也不喝酒。”
“不行。”
“我还给师尊带桂花糕。”
“不——”
龙井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我立刻抬头看他。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险些被我带偏，面色顿时更冷了些。

“白葉啾。”
“弟子在。”
“少同为师撒娇。”
我眨了眨眼。
“有用吗？”
“无用。”
“那我不撒了。”

我果断松开他的袖子，站起身来。龙井抬眼看我。
我一本正经地抱拳。“既然师尊不肯，那弟子便回去抄剑诀了。”说完，我转身便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果然传来他的声音。“站住。”我立刻停下。回头时，还特意装出一副茫然模样。
“师尊还有何吩咐？”
龙井看了我片刻，似乎很是不耐，最终还是移开视线，淡声道：“酉时下山。”我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顿时笑了。
“师尊答应了？”
“亥时之前回来。”
“好。”
“不许饮酒。”
“好。”
“不许在人群里乱跑。”
“好好好。”

我答得飞快，生怕他下一刻便反悔。谁知龙井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为师同行。”
我眨了眨眼。
“啊？”
他神色平静。
“有何问题？”
“没有。”我拖长声音应了一声，“只是没想到，师尊原来也想逛乞巧会。”
龙井眉心一跳。
“谁说为师是去逛乞巧会？”
“那您去做什么？”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道：“看着你。”我实在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龙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弯起了眼睛。龙井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冷着脸重新翻开了手里的书。
“还不去抄你的剑诀。”
“这便去。”
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师尊。”
“又怎么了？”
“晚上我给您买一盏最好看的灯。”
他头也未抬。
“不要。”
“那我挑一盏最像您的。”
“白葉啾。”
“弟子告退。”
我转身就跑。身后许久没有动静。直到出了院门，我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分明自己也要去。还非要说是看着我。师尊这人，当真是奇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