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有多擅长自己骗自己呢？

结束休假后回到伦敦，非常意外地发现离家最近的小超市关门了，不是暂时装修的那种，是永久关了。站在贴上了黑胶纸的橱窗前，我有点懵，想着怎么说关就关了。

这个小超市对我而言有很重要的心理意义，四年前刚搬来时，它的存在让我的生活有很大的安全感，虽然其实多走两三分钟还有好几家不同超市可以选择，但这种下个楼就可以买到食材与必需品的便利感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特别喜欢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进去逛逛，尤其是临近关门时没什么人，东看看西瞧瞧的过程像是把自己从充满了心理创伤和学术理论的世界里拽出来，回归到生活本身。排列组合各种食材，琢磨做点什么吃，计划一下明天的早餐，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支撑起了在他乡的阴晴四季。有时候饭做着做着发现少了什么，会让孩子跑个腿，带根葱带块姜上来；如果朋友们来吃饭想带点啥，我会让ta们上楼前去小超市捎点果汁饮料。

我还很喜欢那边的员工们，尤其是站在门口的黑人保安大叔，永远一团和气乐于助人，有时候会在关门前免费发送没卖掉的鲜花，也会在我买土豆的时候告诉我哪种更好吃且更便宜。小超市就这么在我休假的时候关了，连个说再见的机会也没有，还挺怅然若失的，像是突然失去了一个心理层面的小港湾。

说回开头的自我欺骗。懵懵的当下，我突然想起来出去休假前几天，其实橱窗有贴出一张巨大的告示说We will close on XXX(日期）！当时看着那张巨大的海报，我心里想的是：嗨，不就是休息一天嘛，还搞那么大一海报，怪体贴的，是防止大家那天白跑一趟是吧？

因为从未想过要告别这个小超市，因此大脑自动把那条信息“扭曲”为了只休假一天的意思，完全没意识到那是歇业日的意思。如果可以穿越到一两周前，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和店里的员工们好好说声再见，也许再囤几样好用的日常用品，虽然那些东西在别的地方也能买到。

不过说起来，休假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那家小超市，还是遇到了一些不寻常之事，一个看起来特别像Dobby的瘦削中年女乞丐问我能不能给她买点吃的，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并没有羞愧的神情，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孤傲。我在那一刻放弃了去判断她究竟是在骗人还是真的有需要，想着反正对我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就点了点头。

她很快拿回了两盒速食的通心粉（那种买两盒会便宜很多的组合），把头扭向一边，仿佛要回避我的目光。我问她确定只要这些吗，可以再加多一样东西，于是她快速冲去甜品区，拿来了很大一盒（但并不贵的）提拉米苏，放到我手里后就冲出了超市，在门口徘徊，也并不催赶我去买单。不过我还是很快结完了账把东西递给了她，她接过之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你见过她吗？”我问黑人大叔保安。他摇摇头说，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她，但看她今天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时不时还蹲下，看起来有点痛苦，也许真的是走投无路。

-"What have they done wrong? （他们做错了什么呢？）"保安说。
-"Oh yes, what have they done wrong. （是啊，他们做错了什么呢。）”我说。

也许那次我被骗了，也许并没有，但就像我的大脑欺骗了我去回避一个不想面对的现实一样，在现实击碎幻想的当下，其实要珍惜留存的是那些“愿望”，不管是在生活半径里有个触手可及的外部小港湾的愿望，还是在心灵世界里依旧信、望、爱的念想，然后继续去找寻与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