锏为雇主去蔓珠院送东西,两位希瓦艾什拒不相见,时常碰面的便成了保镖和侍女长。圣女的侍女长雅儿是一个说不清具体年纪的女人,三分热情和蔼,两分跳脱顽皮,加之十二分的怪异。锏很难形容这种怪异的感觉,也无人可以说道,她想起在卡西米尔时做过的一个噩梦,自己躺在大大的床上,然后床活了。她和经纪人说起这个梦,经纪人说现在那些场合是挺流行水床的,人躺在上面直往下陷,像被那床吃了似的!锏不再说了,懒得解释水床和床活了的区别,她在谢拉格更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这类傻话,这会加深雇主潜意识里被暗杀的恐惧,她不想听他再说什么我害怕浴缸害怕床。总而言之,雅儿也并非一张噩梦里活过来的床,而是一个挺不错的姑娘。锏送东西过去,她正用一个小小的陶罐里的东西涂嘴唇。锏,你的嘴唇也很干诶,侍女长漫不经心地说,回头拿一瓶油膏给你吧。
接下来理应发生的事很好预测,她把东西给这位圣女起居的负责人,然后下山,临走的时候或许拿一点谢拉格本地特产的护肤品。但雅儿冷得像冰的手指像一只蝴蝶一样落到她嘴上,柔软但没有温度的皮肉摩挲锏的双唇,一种淡淡的,不知来自油膏还是来自这个女人的香气氤氲在同样冰冷的空气中,冻得她两只耳朵抽动了一下。锏站在原地接受这种长达一分钟的涂抹,最后雅儿盖上盒盖,把那个小东西塞进她的领口对她笑了笑。蔓珠院执意安排一辆还挺像模像样的驮车送她,雇主告诉过她不要拒绝,锏便没有拒绝。她坐在车后座上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雪松发呆,那股香气从自己的胸口悄悄钻出来,锏脱下手套,把手背按在唇上,干燥的皮肤表面留下一个油亮亮的唇印,这类形状多见于她在卡西米尔的专车玻璃,她却没怎么审视过自己的。当晚她又做了一个梦,冷而软的吻落在她面颊,像冰水,像一滴泪珠。锏醒来茫然地坐在铺满毯子的大床里,梦如蔓珠院燃香一般消散在房间的黑暗中。那很像…她努力回想,或许很像我早已忘记的母亲,或许在我尚不记事的岁月,母亲就曾这样把泪和吻印在我的脸上。锏躺回毯子里回忆着没有面孔的母亲,唇上的香味传到鼻端,母亲…如果梦里的女人只是母亲,一切对她就简单多了。
四月,冰雪化冻,保镖与侍女长同行去车站附近采购,雅儿在前,锏在后,阳光很好,在前的人与她说笑。她们交流了一些关于希瓦艾什的意见,雅儿突然说,哎呀,原来我忘了戴手套了,恩雅刚给我织了一副呢。锏淡淡地说,我就不会这些,圣女的手很巧。侍女长将手缩进袖子,夸张地甩动胳膊说,好冷,好冷!锏踱到她身侧,抓起一只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手,确实很冷,攥到掌心像攥了一块冰。锏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说,等到了商店,多留一会儿烤烤火吧。雅儿依偎在她身边,点头称是,她们紧贴在一起漫步至山下,一直到走进商店的门,锏攥住的那块冰仍没有融化。
锏对她的雇主说,我做了一个梦。恩希欧迪斯颇有兴趣,说关于这个有本书呢!我去找来给你。锏被一个人留在沙发上,而恩希欧迪斯久久后才空手而归,保镖问,你书呢?雇主颇为扭捏地说,找不到了。锏说算了,那本书里把梦的一切都分析为人想和母亲发生性关系,不看也罢。恩希欧迪斯竖起耳朵和尾巴嗔怪:诺希斯怎么买这种书啊!
话题终止于此。保镖和侍女长的某种关系亦终止于此,雅儿托腮看着桌上的蜡烛,漫不经心地说,我本以为可爱的孩子就可以,结果原来并非谁都行。锏问,什么?担任圣女吗?雅儿对她微笑,那种怪异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她全然变成了一副母亲的面容,她说,是说我的心…啊,或许是一回事。工作交接已毕,她客气地送走了锏。回家的路空荡荡的,带玻璃窗的驮车,润唇膏的香味,说好了和恩希欧迪斯一起吃晚饭的约定,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一概消散了,锏回到大宅,躺在沙发上发呆。深夜雇主才匆忙回来,开了玄关的灯被她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啦?他脱掉手套摸她的额头,温热的皮肤,一种令人全然不会联想到母亲的清新触抚。锏躺在沙发垫上说,我被谢拉格玩弄了感情。
恩希欧迪斯的手像被烫伤一般弹开了,锏听到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她扭头望去,一对湿漉漉的猫眼睛。他们对视片刻,接着猫儿痛定思痛地说,锏,我下次如果来不及跟你吃饭,一定提前通知你…锏只好修正道,我被蔓珠院玩弄了感情。恩希欧迪斯怔愣片刻,继而十分沉重地说若是恩雅对你做了什么,那全然不是你的错,而是因为她恨我。一种沉甸甸的安心的感觉落在锏的胸口,那些恼人的怪异的雾一般的感觉消散了,她的雇主依然如旧,如此…嗯,像一阵新风。这是好的比喻。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打断他说谢谢,恩希欧迪斯,你的嘴有一点干…回头从我这里拿一瓶润唇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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