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意识到新旧女权之争到底卡在了哪里。
而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赵树理,我以为是一位被政治耽误了的作家。
他是非常优秀的,写人写事如在眼前,写乡下老太太说话就是老太太说话,一点儿好词好句都没有。
白描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他理应有更大的成就,但他很真心地追随着那个时代、作家该尽的义务:紧跟宣传的要求。
有些文章,你能看得出是为合作社写的,有些呢,是为了宣传新婚姻法……后果就是,里面有些地方难免不能写透,一透就离政治要求不符,另外时势一变,内容也就随之荒谬。
好处是:你确确实实能读得出来,他要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有很多篇写“妇女解放”的小说。
最有名的,比如《小二黑结婚》《登记》——这都是为了宣传新婚姻法。
还有《孟祥英解放》《传家宝》《变了》等……
就拿这些篇做例子吧。
他喜欢在文中写两代女性。
老一代的,最有名的是三仙姑:
三仙姑不事生产,专喜欢与年轻男人厮混。夫家不容,她就寻死觅活,装神弄鬼,从此就自由了。三仙姑“衣服穿得更新鲜,头发梳得更光滑,首饰擦得更明,宫粉搽得更匀”,到了四十五岁,还是个老来俏。为了在身边留住小伙子,她不惜牺牲女儿小芹。
这是《小二黑结婚》里的,是个恶母亲。
《孟祥英解放》里,有个恶婆婆。这恶婆婆会打骂儿媳妇之外,“还有个特别出色的地方,就是个好嘴。年轻时候外边朋友多一点,老汉虽然不赞成,可是也惹不起她——说也说不过她,骂更骂不过她。”
这恶婆婆每天无事生非,就虐待孟祥英,逼得孟祥英两次自杀未遂。
后来还曾经想找人把儿媳妇卖到日据地——这老畜生。
她为什么这么坏呢?在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另外,村里“朋友多”的婆娘不止她一个,她们互相给出坏点子。
《变了》里,有个懒婆婆:儿媳妇一进门,就再不干活了,整天坐在床上,一生气就脸冲着墙,不吃饭。
《传家宝》里,倒是有个勤快的婆婆,她整天就只会做针头线脑的事儿,有一箱子破布,是她的传家宝。她看儿媳妇金桂很不顺眼,因为金桂总是在做男人的活。她觉得:女人有女人的活,男人有男人的活。围着锅台、炕沿转,顶多和男人一道打点儿零工,才是女人的样子。
——这一切,在赵树理笔下,都是落后妇女形象,是需要被孝敬但也要被批评,需要被照顾也需要被教育的。
新一代女性呢?
小芹就不用说了,妇救会主任,自己给自己找婆家。
孟祥英呢,自从听了党的话,从受虐妇女摇身一变,把缠过的足放了,带着其他妇女生产救荒,挑水割草。曾经,家庭是她的牢笼,现在,社会主义的天,是晴朗的天。说起她亲自做出来的成绩更出色;春天领导妇女锄麦子二百九十二亩,刨平地十二亩,坡地四十六亩。夏天打蝗虫,光割烧蝗虫的草,妇女们就割了一万八千斤。
《传家宝》里的儿媳妇金桂,更不用说了,她不仅勤快,还会算账。婆婆怪她不自己做鞋,倒去买人家的鞋穿。她立刻给算了一笔账:自己缝一身衣服得两天;裁缝铺是机器缝,只要五升米的工钱,比咱缝的还好。自己做一对鞋得七天,还得用自己的材料,到鞋铺去买对现成的才用斗半米,比咱做的还好。我九天卖九趟煤,五九赚四斗五;缝一身衣服买一对鞋,一共才花二斗米。
总之,就是这样,赵树理用文学宣传了党的妇女政策。
传统的媳妇样子,是这样:头上梳个笤帚把,下边两只粽子脚,沏茶做饭,碾米磨面,端汤捧水,扫地抹桌……从早起到尿壶到晚上铺被子,时刻不离,唤着就到。见个生人,马上躲开。男人只要自己不宣传,外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媳妇。
是的,她们也劳动,但这都是家庭里的劳动,是不创造产值的劳动,是不能像孟祥英或者金桂一样,算经济账的劳动。
党的妇女政策就是:妇女要参加到社会劳动中去,像男人一样做事,管事、懂事;赚钱、管钱、懂钱;做人、管人、懂人。
赵树理对传统女性的批评是:你说人家不行,人家说了话就能办事;你自己却只有一件本领,坐在床上,把脸扭到墙上,世上的人都要像你,管保天塌了也没有人管。
到了现在来看,他写的新妇女,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为一种对女性的压迫。
一味追求生产,是与女性最擅长的劳动“生育”相冲突的。
生育的价值,大到无法计算。
另外,女性确实有体力劣势,这使得她们的劳动力在很多方面不如男性——这岂不意味着,女性永远是二等公民?
另外,这和优绩主义有何区别呢?
如果勤劳能干的女性,才是新女性,那么,笨拙内敛的女性,权利何在?
于是,现在的女权观,其实就是替孟祥英与金桂的婆婆们、为三仙姑张目的:
年轻时,喜欢“交朋友”,有什么不对?女性就没有使用自己身体的权利吗?
(他原文中交朋友是委婉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自己理解。)
金桂婆婆那么精细地做针线,为家庭省钱,这何尝不是认知劳动、情绪劳动和隐形劳动?都不算钱的吗?
为什么《变了》里的懒婆婆,一生气只能不说话不吃饭,还不是因为没人听她说话,没人关注她的情绪,她必须有这种方式来表达?这不就是看不见的女性吗?
……
现代的女权观,讲的就是:弱者、贫者、懒者,都和强者、富者、勤者,有一样生存的权利。
两种女性观,哪种更对?我不知道。
反正,如果要保障女性,职业妇女与家庭妇女的利益,往往是冲突的,你保障谁?
再比如,最近讨论的“私生子继承权”,原配是女性,小三也是,她们都同样有专属女性的生育权。在于前者,你凭什么掠夺我孩子的财产?在于后者,你凭什么剥夺我孩子承继他父亲财产的权利?
还有,如果女性要获得财富,是选孟祥英与金桂的路,像男人一样,投入生产——但这很可能意味着,她们将面临职业与家庭之间的难以平衡,将付出更多的劳动。
抑或,选婆婆们的路,向男人们争产,向男人们要钱,向男人们哭诉委屈——那么,要么嫁有钱人,要么多“交朋友”。有钱人毕竟是有限的,甚至是非常非常有限的。
女人的难处,或者说优势,大概就在于:两条路都走得通。
男人只有一条路:要么赚到老婆本,娶妻生子过日子,要么赚不到老婆本,就当一个老光棍。——如果能赚到好几笔老婆本,还可能“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间第二回”。
女人呢,两条路都有赢家,都有走得好的。
至于具体到每一位女性该走哪一条路……你想走哪一条走哪一条,也许,根本就没有对象。
没有什么“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
因为其实这两条路,都不是向下。
有人能力强,运气好,福慧双修,两条路都走得一马平川。
有人呢……一切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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