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得了阿尔茨海默以后我想过很多次他会不会其实已经走了。以前他最爱护我,现在他不再认识我。前几天接到妈妈的电话以后,我开始收行李,这次去见外公,我收拾的都是黑色的衣服,这天终于来了。
下飞机去了灵堂,我妈抱着我,说她没有爸爸了,我说还剩下其他人陪你。安慰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变成小孩。我看见外公的名字用LED灯显示在灵堂门口。我很少看见他的名字被写出来,最后一次看见是这样的。
我妈走过来把头靠在我的头上,哭着说她好想送我外公火化,陪他走最后一程,但她是女儿,所以去不了。我说太可笑了!我妈让我小声点,别说了。于是我说那你送到这其实也一样,这都是最后一程的一部分,他会好好走的。
晚上我妈披麻戴孝,配合做仪式,别人让做什么她就哭着做,又像变成小孩。我讨厌这么多琐碎的程序,我觉得是这些反复的提醒,灵堂的背景音和氛围让我妈这么难过,又觉得这些似真似假的仪式好像让她的悲伤有了出口。
我爸穿丧服特别滑稽,戴了个白帽子,像什么特别会做饭的人,我看到觉得很好笑,和我妈说了,我妈也忍不住看到他就一直笑,我们两个笑作一团,我妈又觉得这样不好,脸憋笑憋得通红。我想至少我能让妈妈高兴。我妈突然说你要为了妈妈好好活着,好像带有某种担忧,我觉得这个要求很简单,我说好啊。
很多年之前我回老家过年,过完年外公送我们上了火车,我很舍不得,哭着跟外公说拜拜。我出发后外公刚好接到去广州的工作通知,瞒着我坐飞机到了广州,然后出现在火车站迎接我!对小小时候的我来说,像是出现了真正的魔法,像我许了一个不可能成真的愿望成真了。
外公送给我的第一只豚鼠,外公每次都第一个去幼儿园接我,外公为我剪下画报做成册子,大大小小的片段,在他得了阿尔茨海默以后我对他反反复复说过太多次,当我说到小时候每年都带我一起去的公园,他会点头,重复公园的名字,一开始我惊讶得差点落下泪来,他不记得太多的事,但是记得的部分里明确有我的身影。今天我摸到他冰凉的脸,这些事我无法再说,因为他不再听见,这些和外公一起的记忆,从现在起变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棺材上了车,大家跟着车和外公告别。一切不再那么未知,如果死是一件事,那么它就是我外公已经完成的事,如果死亡是去到什么地方,那就是我外公已经在的地方。我没有哭因为我不再是小孩,而且他也不会出现。如果有神,让他忘记一切吧!轻松地走上如果要走的路。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