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美洲古代文化在中国传播的大年，北京上海两个省博都办起了各自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展览，主题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美洲。六月份刚在首博接受了一次洗礼，还幻想要是能把上海的那个也看看就好了。由于这次出差比预想的顺畅许多省出了半天，加上上博离住的地方又近在咫尺，好像是有命运之神在召唤，让我遂了心愿。
​上博的美洲展思路和北京的很不一样，不是中南美平分秋色，而是让中美洲占了绝对的主角，从奥尔梅克到阿兹特克，把整个中美洲文明脉络依照世界树的神话体系梳理了一遍。安第斯诸多文明则混在一起，用一个颇有童话色彩的冒险故事作为番外和补充。展品水平较首博甚至更上一层，两者各有各的精彩，让人赞叹美洲文明博大精深的同时也不禁感慨，如果没有西班牙的文化殖民和种族灭绝，神奇的美洲还会留下多少更加璀璨的遗珍。
​展览从奥尔梅克这一中美文明之祖开始。一进展厅就是著名的4号巨型头像，巨大的体量让我还以为只是模型而已，细看才发现是真品，果然这次上博是下了大力气的。中美洲文明最具代表性的玉米轮回内核、美洲豹信仰、玉石崇拜和血祭文化，前三个全都来自奥尔梅克。拉斯利马斯1号纪念碑(图1)是一个怀抱婴儿的蛇纹石像，石像肩膀膝盖和胸脯刻满糅合各种美洲动物神祇的线条，代表沟通三界的精神力量，怀中婴儿更带有美洲豹特征，本身就是神灵的显化。另一件印象深刻的是君王萨满仪式王座(图2)，平时由君王端坐象征王权，祭祀时作为供台沟通天地，托举豹齿台面的人像就暗示着世界树，成为后世中美洲文明所有巨大神庙金字塔的信仰起点。奥尔梅克还有一种娃娃脸陶像，身形极为写实却有一张诡异的娃娃脸，据说是奥尔梅克人自我意识和孤独智慧的具象表达。
​玛雅是中美洲文明中绵延最久的，从公元前半个千年与奥尔梅克相续，一直延伸到西班牙殖民的到来。北京展的中美洲部分就以玛雅为主，所以上海这次并没有什么更颠覆的震撼，像代表诸神的香炉和绘有玉米神重生的陶杯(图3)都有见过类似的，不过这次上博专门在展馆内燃放了中美洲祭神的柯巴脂，难怪一进展厅就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馨氤。这次展览搬来了帕伦克王国帕卡尔大帝的墓葬，虽然棺椁部分是复制品，但能看到这精彩绝伦的浮雕真是幸运。帕卡尔坠落的身体被世界树承托，姿势与陶杯上的玉米神如出一辙，不知玛雅帝王是否也会以玉米神自比。公元378年，蒂卡尔31号石碑铭文中有关于特奥蒂华坎将军的记载，反映了另一个强权对玛雅的介入，由此城邦化国家渐渐被外族整合成帝国。
​特奥蒂华坎大约对应中国的东汉至南北朝，是一个通过垄断黑曜石建立起来的多民族军事强权，以规整宏大的巨型城市而著称，在其神秘消亡数百年后，又对阿兹特克文化产生过深远影响。展品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黑曜石制品的陡然增多，有蛇形长矛和石刀石人，多已脱离实用功能，变为礼器。再有就是神权的二元色彩浓郁，羽蛇神和美洲豹神、老火神韦韦特奥特尔和雨神特拉洛克，双极之间既对立又平衡，在羽蛇金字塔的壁画(图5)和石雕构件中多有体现。壁画中羽蛇神的形象让我有些惊讶，这不就是龙嘛。于是，中美洲文明与中国之间的相似性再次勾起了我的遐想，最近读波波尔乌发现他们说的一某某七某某不是指数量，而是代表原初与终结的序数，与商代人名甲某庚某的用法似乎有种联系。羽蛇金字塔隧洞还出土有雕刻图案的白海螺号角(图5)，不论神圣性还是艺术性都美得不可方物。
​阿兹特克是中美洲文明的最后绝响，由墨西卡人遵神谕历经200年的迁移定都于特诺奇蒂特兰，又持续200年后被西班牙人摧毁，差不多就是对映明朝的时间。阿兹特克人笃信人类已经经历过四个太阳纪的毁灭，必须用血向太阳献祭才能维持第五个太阳的正常运转，于是奉献给诸神形形色色的血祭文化达到巅峰。查克穆祭台(图7)充当着神与人的信使，负责将台上跳动的活人心脏奉献给上苍。阿兹特克万神殿中神明众多，但大神庙的主角只有两个，战神维齐洛波奇特利和雨神特拉洛克，分别象征血与火和水与生命的二元对立统一。按阿兹特克神话，战神每月都要杀死自己的姐姐月神科约尔绍基一次，象征光明与太阳对黑暗和月亮的胜利，月神被肢解的石盘虽然是复制品，但却是这一神话的最好诠释。雨神陶罐(图6)圆眼獠牙，色彩鲜艳，在神话中以眼泪化作雨水滋养大地，在第三太阳纪中因为妻子丢失悲痛得拒绝哭泣，导致了第三纪的毁灭，所以也是阿兹特克人祭祀的重点。展厅还有冥界之主米科特兰特库特利的塑像(图8)，真人大小的骷髅外观下悬挂着肝脏，看得人不寒而栗，神话中他曾设卡为难羽蛇神带回前四纪人类的骸骨，是墨西哥亡灵节的信仰起源。
​展览最后留了一个展厅给安第斯，印象最深的是莫切神明阿伊阿帕克的奇幻之旅。阿伊阿帕克意为创造者，头戴鸟羽、口吐豹牙、腰缠蛇带，象征三界的力量。神话中阿伊阿帕克在发现世界秩序崩坏之后在三界穿梭与众魔搏斗，重新夺回生命与太阳，自身也经历了死亡与重生的过程。涉及他故事的文物众多，有件陶盆(图9)的盆口绘制着他被斩首者杀死并复活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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