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去把《奥德赛》看了,好久没去影院了,IMAX果然给力,虽然不是那种适配这部电影的放映设备,据说全球只有几家能适配,诺兰还是厉害,这也构成了他的全球票房号召力,卡梅隆也一样,无论他的片子怎样,只要上映早晚也都会去看,感觉当下的电影院商业化到如此地位,也许确实就是专供这种影片发行放映的吧。
无奈诺兰只有一个。当初这部片子开拍还是筹备的影讯发布出来时我好像就转发过,还声援说诺兰就应该拍这些故事,或者这种故事只能诺兰拍,六月份也在电影院看了《记忆碎片》,从《星际穿越》开始诺兰的片子基本也都在影院看,算起来也多少有点缘分了。
这部《奥德赛》从一开始爆出海伦是个黑人女性起我心头就开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了,其实像我这种看过荷马史诗并时而自诩古希腊人的观众来说,某段故事和某个人物拍成什么样似乎并不太重要,毕竟想看的只是诺兰拍出来的荷马史诗,鉴于我从没看过任此类题材电影,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而且相对于电影来说,文学里边的人物倾向性并不强,尤其是在古希腊文学里,诸神的意志还有无法更改的命运都将人物变得身不由己,性格基本上是固定的,阿喀琉斯是战士,奥德修斯是谋士,阿迦门农是领袖,而我也知道导演们肯定会站在当下为女人说话,对于荷马史诗来说,海伦是美女,珀涅罗珀是贞妇,此外不会有那么多倾向性,甚至奥德修斯也是,他不会有那么多感想,更不会说那么多话,他只需要照着神的旨意和某种人的本分去行动就够了。
影片开始部分通过闪回表现了奥德修斯出征前和妻子在床榻上惜别不舍的场景,当珀涅罗珀劝说丈夫拒绝时,诺兰让奥德修斯说出的话语明显不是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该说的话,他说自己必须去而且战争势必拖得很久,因为这是阿迦门农要拓展海上商道的贸易战争,如果不去,伊萨卡势必遭殃。在此我们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是现代的观众正在看现代的电影,事实上,电影是并将一直是大众艺术,我们也不必苛求导演,他用更多人能接受的理由解释这场战争的发起,即使这也许只是他自己认为观众应该更能接受的理由。
接下来就转到奥德修斯被卡吕普索留在海岛上长达七年的场景,说老实话我上次翻这部史诗应该都是几年前了,手头也没这本书,但我记得好像奥德修斯是受制于女神还是波塞冬某种限制因而无法脱身,而不是他服用忘忧莲导致的结果,这个情节似曾相识,好像是丁尼生的一段诗文里有过此类描述,我记忆不清,就不多说了吧,总之忘忧莲似乎更容易让观众理解并适合电影表述,而且似乎更适合一种温情的奥德修斯形象,但忘忧莲也是一种自我麻醉,无论是受骗还是主动服用,事实上,在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一心想回家,但由于他得罪神明,他遭遇了种种艰险阻挠,并最终通过雅典娜女神的四处奔走和自己的智慧妙计才回到了家里。但在电影里明显导演改变策略,让奥德修斯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甚至幻灭感,因而他实际上不太想回家,最后在奥德修斯的忏悔独白里,他的大概意思是我们毁坏了别人的城池的时候破坏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本质性的东西因而我担心我的家园也被毁掉了,所以我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而非阿伽门农归家走的那种惯用的商道,也可能表达了奥德修斯对主帅的不满,也许是导演对古希腊哲学王气质的领袖的一种讽刺,他们一心求新,结果沦落到城邦崩坏,物是人非。
场景转化到另一条情节线上,也就是忒勒玛科斯出海寻找父亲,众所周知,《奥德赛》这部书中这条线索是非常重要的,无论从叙述结构还是形式寓意,但我注意到的是在出海寻父之前他和母亲的一些对话以及关系呈现,似乎让人嗅到了《哈姆莱特》的味道,当然这也许是一种暗示,但总归产生了一种歧义性,这在文学里边是不可能有的,这和我刚才说的电影媒介本身的倾向性有关,并确保了人物的场景化表现的某种张力。同样在后边忒勒玛科斯到了斯巴达听闻阿伽门农的儿子杀母报仇之后,他脸上流露出了吃惊,对于一个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的人,这是种正常的反应,因为毕竟就连俄瑞斯忒斯本人也是在姐妹们的鼓动和强逼下杀母报仇的。
要指出的就是相对于其他怪物电影或者奇幻史诗,《奥德赛》里边的独眼巨人还是其他塞壬什么的都比较次要,除过各种可能的原因,主要还是这部电影对神的刻意淡化,如果有的话也更着重在宙斯的规则的失效,其实在荷马史诗里,这些怪物还有半神至关重要,他们体现了神的在场,因为众所周知神不会在人身上直接显示力量,而是通过帮他们打败次一等的神怪。
在这部影片中奥德修斯最终回家的解决方案也比较突兀急转,我注意到有一句台词叫“思想的跳跃”还是“信仰的跳跃”,这里边的“跳跃”很容易让人想到克尔凯郭尔,主创来华期间,主持人仲树在采访中问诺兰是否把基督教的某种罪感意识混入到了古希腊思想中,诺兰的回答我忘了,或者没怎么在意,我多少了解一点导演的工作,也懂一些诺兰,这对他来说也许是最不重要的,但仲树这么问也很机智,或者最起码没什么问题,先开始好多人说她问得好,最近网上又有好多人喷她,我不解何意。不过诺兰把这种思想运用到奥德修斯身上,让“致死的疾病”一般难以解决的困境仅凭信仰便能得救,这是一种典型的西方基督教思维,这还是很明确的。
最终奥德修斯回家了,从视听效果看,他对珀涅罗珀的忏悔独白尤其感人,我想要是拍《埃涅阿斯记》用这种调性也丝毫不违和,其间插入了一系列特洛伊城破之夜的闪回画面,原来那个雅典娜的面孔也是无辜惨死的一个特洛伊少女的脸孔,这种委婉隐晦的心曲或许属于一个西方的知识分子,但绝对不属于足智多谋的古希腊英雄奥德修斯,这个男人凭借着女神的垂爱和智慧,破除各种命运的不公,穿越愤怒大海的怒气,最终回家,他回到了卡瓦菲斯诗中提到的那个让他牵肠挂肚但又迷雾重重的伊萨卡,抵达的却是一个满是求婚者的宫殿,此时还有比一场杀戮更能缓和人心的吗?
最后,相比电影中那种身负重伤勉强胜出的打斗画面,我还是更喜欢史诗里写的,在雅典娜女神的帮助下,足智多谋膂力过人的奥德修斯就像猛狮冲进羊圈,轻易地把这群家伙统统杀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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