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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说在最前头，《空枪》很好看，好看到足以坐在电影院里一百六十分钟，目不转睛，手机不摸一次，出来以后脑子还在嗡嗡转着不停回味。

今年暑期档到目前为止，纯正的犯罪片就这么一部，也就这么一部就够了。

影片发生在九十年代的香港和毗邻的南方城市，这种犯罪片的环境我们并不陌生，那个年代的南方沿海城市，遍地黄金的口号绝不是夸张之词。秩序刚刚开始松动，旧的规矩不好使了，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中间这段真空地带就是犯罪的天堂。抢劫的、绑票的、走私的、换汇的、搞地下钱庄的、倒卖黄金的，各路人马都在这个混沌里找自己的生态位。

片中的美术和置景把九十年代的质感复原十分到位，霓虹灯、菠萝油摊位、满大街的广告招牌、男人的大背头和女人的大波浪、有钱人人手一个的大哥大，这些东西不但堆砌在画面里充当布景，同时也真正融入了叙事。

整个电影下来，你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温度和湿度，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闷热潮湿和混乱，以及其中生机勃勃又暗流涌动的气息，一切都是扑面而来的。整部电影的调色偏暖黄，带着一层汗涔涔的油光，看着黏糊糊，仿佛能闻到当年南方的味道。

全片围绕万梓强的发迹和覆灭展开，这个人物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不但演员朱一龙本身在演戏，万梓强这个角色在电影里更加是个戏精，时时给人一种戏中有戏的巧妙之感，他对着黑帮老大演不怕死，在赌档里演公正话事，对着陈辉延演胸有成竹，对着警察演瞒天过海和若无其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一场戏里的万梓强都在扮演另一个万梓强。

檀健次的内地警察亓宏刚构成了警匪游戏的另一核心，他也是个很有意思的角色，经常有灵机一动扭转乾坤的时刻，但电影并没有把他塑造成运筹帷幄，也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古板干探。他有点愣，浑身冲劲，身上还带着一股江湖气，他和万梓强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猫鼠追逐，更像是两个在不同赛道上全力冲刺的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互相不福气，而这种不服气一直到电影最后一幕都在不断充实，让你始终不断地恍然大悟。

更有嚼头的是万梓强和陈辉延之间的关系，这两个角色的原型之前也有不少电影拍过，但像本片这样诠释还是头一次。表面上看，这是小贼和大老板的博弈，底层反噬上层的戏码，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

陈辉延对万梓强的态度是很暧昧的，他既忌惮这个人，又有点欣赏这个人。万梓强身上那种不要命的劲头，是陈辉延这种靠规则吃饭的人所缺乏的。而万梓强看陈辉延的眼神也很复杂，有恨也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向往，他想成为陈辉延，但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这组关系写得真是好，两人的几场对手戏完全摆脱了脸谱化的对立，形成了一种灰度十足的利益纠缠。

骆嘉苑这个角色也不是传统犯罪片里那种花瓶女主，卫诗雅把她演出了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她确实爱万梓强，但她爱的到底是这个人，或者也有这个人给她带来的刺激感和物质生活，她自己可能也分不清。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是理性的，但每一次选择又都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那是在那个混乱时代里趋利避害的生态。

不需要剧透，我们都知道结局，强哥最终的命运是注定的，这算不上什么悬念。但那个结局真正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传递出，万梓强的覆灭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覆灭，也代表着那个混乱时代自身的终结。九十年代之所以能滋养出万梓强这样的人物，是因为当时的环境给了他们空间。而当内地的执法力量真正介入之后，这个空间被急剧压缩了，这些人也就失去了腾挪的余地。

亓宏刚代表的那条线索在片子后半段的发力非常漂亮，这哥们始终就是一根筋，认准了你敢跑到我这边来作案，那我就敢把你办了，从头到尾没有犹豫和拉扯，一切干脆利落。看到最后他终于令匪首伏法，你内心多半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骄傲感涌上来，那是一种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踏实，就是觉得，对，就该这样。

全片超过两个半小时，我看完丝毫没有觉得长。韩延在节奏上的把控出乎意料的老辣，他在之前监制的《人生大事》里跟朱一龙建立的默契，到了《空枪》里进化成了一种更深层的信任。你能感觉到导演对演员的放心，也能感觉到演员对导演的交付。

尤其如果你看的是粤语版会更有体会，粤语不光让那个市井感和生猛劲更强，带来一种额外的腔调。朱一龙为了这角色苦练粤语，在我一个看了几十年港片的老影迷来说，效果已经远远超过预期。那点点生涩的口音放在万梓强这个偷渡过来的打工仔身上，反而成了加分项，我甚至怀疑，连这口音都是朱一龙练熟了故意露出的，强化了角色的真实感。

今年暑期档看到现在，《空枪》是让我非常舒服的一部，不矫情不装深沉，也不搞那些有的没的花活，就是老老实实地讲了一个好故事，把每个人物都写活，把每场戏都拍到位。

回头想想，这种九十年代横跨回归前后、港陆两地的南方犯罪故事，居然是由一个拍了很多温情片出身的导演来完成的，很奇妙。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表，就像万梓强拿着一把没有子弹的枪对着太阳穴连续扣下扳机，我们都以为他是在赌命。

那一刻他自己更是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