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月底开始,就在偷偷期待这个夏天的一个big announcement:我拿到了加拿大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研究型硕士offer!我幻想着到时候应该以怎样的语气来宣布这个消息,如果有背景音乐的话,会是专辑里的最后一首歌,明亮的胜利。但现实是,开学将至,我没有拿到签证。从刚开始的三周,到最后一个月、两个月,这个夏天的时间似乎也随之变得模糊,每天早上在黑暗的房间中醒来,翻身下床打开电脑查看网页,再自嘲地拉开窗帘面对新的一天,我甚至想不太起来,这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过去一年中不停联系教授寻找研究机会、加入实验室远程工作、提交申请、面试、拿到口头和正式的offer,到最后还是卡在了签证上。
这件事情在精神上给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在此之前,我已经做了非常多的准备工作。我选好了我想要当助教的课,签署了我的助教合同;我在学校的student housing系统里填写了很多材料,很幸运地排到了号,立刻抢到了一间几乎完美的单人studio,而且是月租的,所以我可以先住进去,到当地再找更便宜的房源,我仔细看了合同,缴纳了deposit fee。我觉得这一切的安排简直是太完美了,我的funding package,包括我做助教和研究助理的工资,足以覆盖我全部的学费和衣食住行的开销(如果我找一间更实惠的房子)。我甚至连学费都不需要提前交,因为学费会每半个月从我的工资中自动扣除。也就是说,我几乎不用什么钱,就能去加拿大读书了。我在过去几年中的全部担忧,似乎都被这个完美的方案解决了。我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费会给家里造成经济负担,一个“全奖研究型硕士”,听上去也十分令家人和各种亲戚满意。我跟家人之前在留学这件事上有很大的分歧,这下好了,真让我做到了吧?不用花家里多少钱。别人都说研究型硕士很难申,因为很少有教授愿意付一大笔钱让国际生去读,但看吧,我还就偏偏申上了。
在这几个月里,我已经把对未来的想象放在了这样的期待中。我仿佛已经住进了那间studio,我的房间会是什么样的呢?我已经知道它的门牌号了。公寓有学生会组织的活动,我签署了大家出去徒步吃烤肉之类活动的免责声明,我到时候应该会去吧?虽然不太喜欢社交。但说不定会有意思呢。我已经在准备回答本科生的问题,如果我答不上来该怎么办?我需要自我介绍吗?“Hi everyone! I’m your TA for this course…” 助教手册里说离开电脑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登出助教的账号,虽然还不太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后果会很严重,一定不能忘了。据说冬天会很冷很长,该怎么过冬呢?如果外面下大雪的话,我待在室内与世隔绝地写写小说也行,很有《闪灵》的感觉。
与此同时我的邮箱在收到来自学校的各种邮件,学校的服务、迎新活动、新生须知、助教workshop、处理学生矛盾的seminar、AI seminar、研究助理指导、科研伦理、学生卡、旁听硕士和博士thesis presentation的邀请链接、洗手间的停水通知。我看着这些邮件,像是看着一列没有我的火车。我明明靠近了却又远离了那种生活,我把期待贴到了现实上,又不得不把它撕下来,但我怎么撕都撕不干净,只能留下一个难看的印记。我现在知道了,等待是真的能压垮一个人的。我把自己拽去健身房,让各个部位的肌肉承受备忘录里记好的重量,每天都是一场挣扎,我会害怕睡觉,因为不知道第二天自己的状态会不会重新变得糟糕,我走投无路到向台风许愿,深夜里,它晃动着我房间的玻璃。
Mitski写过一首叫“My Body’s Made of Crushed Little Stars”的歌。构成我身体的粒子,是否在久远的时间之前,来自一颗星星?我的身体源自几颗星星,那么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对自己的生活无能为力?这些日子里,大量的时间我都听着Parannoul,如果有一种摧毁性的声音能盖过这一切,那我也许就能获得些许的平静,于是每一次听,我都觉得自己死了一遍。每个走路往返于健身房和家的早上,我沐浴在热浪中,阳光下,生长和腐烂都在加速。有一天我从健身房回来,快要到家,正好放到Sky Hundred的最后一首歌,我看了看歌词。“倘若将我身上的蓝色抹去,你又会看到什么呢?就算我迈过二十岁,也会将这份狼狈珍藏于心吧。直到我坠落下去,才学会如何飞翔。我战胜自我之后,又接受了自我,唯有跌倒在地,才能重新站起来。我战胜自我之后,又将自我抛弃,就算是同样的路,看起来也不尽相同。改变,也并不是悲伤的事啊。”我站在路边忍不住哭了。那天下午我试图把这件事讲给AI,刚讲几句就崩溃大哭。我不是因为“改变”这件事而哭,我知道关于改变的各种道理,Steven Universe教过我,更年长的人教过我,世界的历史和政治教过我,我自己的生活也教过我。我哭是因为,这一切都太残酷了。经历了这整张专辑,经历了那么多,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那么多的痛苦和挣扎,最后仍然会以一个轻轻的、释然的承认来作结。这样的释然让我心碎。改变的真理可以共享,但在改变之前的辛苦和痛楚,却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人们一遍遍走过各种各样的路,一遍遍地经历各种狗屎,最后又一遍遍地得出成长的感言,承认改变的价值。没有人能幸免。但谁又要求了这些呢?谁是真正地对生活说“我想要用痛苦来换取成长”呢?难道不是因为,成长和改变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唯一能发表的感言吗?
我需要改变了。我不觉得自己能持续等待这个没有尽头的签证审核,尤其是在看到许多等待了一年、两年的案例之后。因此,十月去德国念一个授课制的硕士应该是仅剩的选择,有些好笑的是,这其实是我最开始的计划。我后来把德国当成了backup plan,而这不正是backup plan的作用吗?“就算是同样的路,看起来也不尽相同。”还真是如此。我当时多想去德国啊,而现在它成了我“不得不”的选择,无处可去时的去处。对加拿大的具体的期待冲刷掉了我的另一份想象,现在的我被猝不及防地抛进了德国的生活。需要承担所有的开销,还没有找到住房,还不会说德语,从助教和研究助理到一个单纯听课考试的学生,从北美到欧洲。马上要去到新的地方,我却开心不起来,虽然这是我四年前就想要的。让我感到自豪的事情其实很少,但我好像真的、发自内心地,为我在加拿大争取到的机会感到自豪。去德国念书,看上去不是第二选择,甚至不是选择,而是被迫——但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每一次选择,其实都是一大堆的不选择,对一件事物的坚持,都是对其他事物的不断放弃。当我选择加拿大的offer,我放弃了在德国可能的生活,当我选择从事科研性的工作,我放弃了向工业界寻求实习的机会。没有人能拥有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如果问我后悔吗,应该还是不后悔吧。我早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就问过我自己:“如果这一切并不能换来你想要的,你会后悔吗?”不会,好,那就开始吧,加入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室,每周在Zoom会议里面跟大家跨时区见面,真正自己从头到尾调研、构思和执行一个研究项目。一开始你每次会议前都会紧张得要提前写稿子,会担心英语说得不好,但后来你会逐渐适应,就是每周一次的唠嗑而已。你会收到帮助,实验室里读博的trans姐姐会热心地跟你约时间、给你的研究方法提建议。你会对“科研”有更深的认识,知道它是如此的局限,就像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事物一样,都是各种妥协的结果。你会在研究生项目面试的时候自然地交流,跟你合作的教授会慷慨地给你一封强力的推荐信,你会觉得“我甚至什么都没干!”,但录取你的教授看了推荐信会觉得,“这是我很少看到的本科生具有的品质” 。“So tell me, how can I convince you to come to our university?”
但是疼痛会因此减轻吗?好像并不会。我改变了,我改变着,甚至写下这些文字的我,跟当时经历着这一切的我,也不是同一个我了。我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得到一篇铺陈、冗长而混乱的东西。这些疼痛被大脑重新测绘,很快就不再生动,我甚至无法准确记录和保存它们。好多事情,现在想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去年12月14日的下午,我在大学旁边一个商场的角落里填写这所学校的申请材料,我喝着highball吃着薯片,随手给自己录了个视频,自说自话了三分钟。那天,我用了很多年的量杯形状的玻璃杯破了一个洞。
今年1月30号凌晨,零点五十,我面试完拿到了口头offer,坐在明亮的卧室里,难以置信,心想这简直是历史性的时刻,拿出手机乐不可支地录了一段视频,一分多钟,基本就是对着镜头傻笑。
临近毕业那会儿,我跟室友/朋友去club蹦迪,那天晚上是hard techno,我们在半夜的大街上走着,找了一家KTV。那时我对毕业还没有任何实感,只想着更远的将来。我们唱了《巴啦啦小魔仙》的片尾曲,“其实我呀已经换了牙齿,再穿不下去年那条裙子,我看着镜子,我有点好奇,我和你长大以后那个样子”。朋友拿着手机录像,说,“再见了,XXX”,我也说,“再见了,XXX”,出来的时候推开门,就到了白天。走在阳光下,世界像刷新的副本。那天是6月7号,一个中年人拦住我们,问:“你们是去高考的吗?”
也许我真的死了好几次,现在的我,源自从前的我的碎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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