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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2 15:53

汪曾祺共读笔记之美食散文(2)

《食道旧寻》

“文林街上除了米线店,还有两家卖牛肉面的小馆子。西边那一家有一位常客,是吴雨僧(宓)先生。 他几乎每天都来。老板和他很熟,也对他很尊敬。那时物价以惊人的速度飞涨,牛肉面也随时要涨价。 每涨一次价,老板都得征求吴先生的同意。吴先生听了老板的陈述,认为有理,就用一张红纸,毛笔正楷,写一张新订的价目表,贴在墙上。穷虽穷,不废风雅。”

这一段实在是太丰富,太生动了。

中国最底层的老百姓自古以来是非常尊重文化、尊重文化人的。文化和文化人在他们心目中有某种神圣性。面馆是老板的,涨不涨价老板说了算,但这老板居然会先征求吴宓先生的意见,这就非常有趣。每次涨价之后的价目表是贴在黑黢黢的、脏兮兮的土墙上的,但这价目表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吴宓先生工工整整红纸黑字写下来的,非常的郑重,这就更有趣了。

吴先生是什么人?一九一几年的时候吴先生就已经考上哈佛大学了,且被称为哈佛三杰之一,著名的国学大师。“穷虽穷,不废风雅”,让你感觉到哪怕在山河破碎,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国这片土地上,仍然有美好的事情在发生。两个社会阶层如此悬殊又生逢乱世的男人,一个是我在乎我的回头客,所以涨价我要请您过目,一个是我懂你的不得已,所以,涨价我要亲自执笔。这个小故事真的很让人动容。

整体来说,今天的食物比三十年前好吃了很多。一个北方人能很容易吃到小时候闻所未闻的南方蔬菜,一个南方人能吃到小时候见所未见的进口水果,但为什么我们还是无比怀念小时候的味道?

根本原因其实并不是味道,问题出在一个字:点。
去饭馆,点菜,在公司,点外卖,回到家,家人问今晚想吃什么,还是点。

三十年前,我们的世界里没有“点”这个概念,我们只有盼,只有找,甚至偷。

盼赶集,盼过年,那时候就能吃上肉吃上饺子吃上罐头了,从腊月里开始一直盼到过年。

然后摸螃蟹,掀蝎子,粘知了,拿蚂蚱,油炸也好,火烤也好,都好吃得很。螃蟹在河里,搬开一块石头,水一下子就混了,根本不知道下面有没有螃蟹,全靠摸,所以叫摸螃蟹。蝎子全在山上的石头下,从山半腰一路掀到山顶,所以叫掀蝎子。知了呢?用面粉洗出面筋,缠到竹竿上,用它们去粘,所以叫粘知了。拿蚂蚱呢?大清早气温低,蚂蚱趴在酸枣树上动都不动,直接拿就行了。还有,裹面炸的荠菜,蘸大酱的苦菜,腌咸菜的香椿,泡水的婆婆丁,水库里的田螺,河蚌,这是找。

过去想要吃点什么好吃的,需要漫长的盼、辛苦的找,甚至需要冒险的偷。现在食指一戳,拇指一按,点完了,上嘴唇一张,下嘴唇一闭,吃完了,一天三顿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千零九十五顿饭,哪顿也没少吃,可记住哪顿了呢?

从物质匮乏的时代走过来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出童年魂牵梦萦的好多味道,都可以讲出童年关于食物的好多故事,而今天的孩子,经常张牙舞爪地大喊,说咱去哪个甜品店吃哪个蛋糕吧,巨~~好吃,他们能把那个“巨”字拉长到五秒,但看他们吃着好像也没那么好吃。反正不年不节,星巴克店里也卖这个蛋糕,反正刮风下雨,星巴克也卖这个蛋糕,就是跑到洛杉矶的星巴克,那蛋糕还是那个味儿。

只有过来人才知道,食物可以不是工业制成品,食物自有食物的深情。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