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反对秦国——秦究竟是怎么亡的?
(去年写的一篇,最近发现长微博字数限制提升到一万字了,就把过去写得长在微博没法一次发全的大篇再贴一下完整版,方便阅读,有新关注的各位也可以看下)
李开元教授在写秦汉史时,开头提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就是秦始皇和刘邦,两个人其实是同龄人。嬴政出生于公元前259年,正是长平战罢邯郸围城的时间。刘邦出生时间有争议,但基本取前256年的说法。也就是说,嬴政其实就大了刘邦三岁。但两个人在历史上的活跃时间是完全错开的,秦始皇去世,天下大乱,刘邦才开始率领沛县兄弟起兵打天下,正好无缝衔接。这让人浮出一个脑洞:如果把嬴政和刘邦看做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的人生就是一条完整的秦汉历史线,也是一条中国实现大一统的完整历史线。这并不荒谬,这个巧合正好暗合了一个深层的历史逻辑:秦没有亡,亡的是嬴氏皇族,而秦制在刘邦的汉帝国身上复生了。那么刘邦一个反秦出身的草寇,怎么就成了秦始皇的真正继承人了呢?这就是本文我们要细聊的话题。
讲这个就要回到秦国,要详细讨论秦究竟是怎么亡的。还是要从商鞅变法说起,之前的文章已经提到,商鞅变法是顺应铁器带来的生产力革命,从制度上承认自耕农地位,由国家组织生产整合资源,为军事和公共事业服务的所有制革命。这个改革的矛头,是直指旧的奴隶主阶级形成的贵族集团的。国家需要开垦需要屯粮需要组织军队参与大争之世,结果土地和人口都是奴隶主的私产,奴隶主也可能凭借提升的生产力扩大自己的产能,从而成为尾大不掉的力量,威胁王权,并且有分离主义风险。三家分晋田氏代齐,其实就是这个趋势的直观表现。但还是那个问题,奴隶的产出高了,却必须无条件上贡奴隶主,再分得比产出少得多的勉强过活的资源,那奴隶就会有不服情绪,继而要么选择脱离隶籍变自耕农,要么把主子干掉自己当主子,最不济就磨洋工只产出匹配你分给我份额的粮食,这就是生产力条件变化带来的“礼崩乐坏”。贵族政治的根基已经不稳了,效率也远远低于自耕农生产,这导致了贵族阶层也开始改革田制放松对奴隶控制以提升效率。
然而他们的改革只是贵族内部为了适应时代变化而做的调整,商鞅干的是什么,是要把贵族阶级连根拔起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他的法治,针对的正是贵族的特权,贵族犯罪不能免刑,不能随意处置奴隶,更没有天生得到土地的权力。目的就是将贵族的权力收归国有,而国家是全境唯一的地主,奴隶也会被解放出来成为为国家服务的自耕农。以商鞅的秦法发展下去,贵族即使不被农民推翻,他们的权力也会像冰块一样在阳光下消融。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把人像工具一样掌握在手,更没有奴隶对他们的绝对服从的权力了。春秋战国时期的贵族,他们的权力来自祖上的资源积累,和官方的权力确认,经过分封认证的贵族,对于土地和人口的支配权力是无限的,所以也没有理由,奴隶和国人对他们的服从也是天经地义的。但从商鞅开始,这种权力逻辑就被彻底颠覆了,商君法治的确立,就意味着基础被动摇的贵族政治,这时起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但是,从秦孝公启用商鞅开始,这个变法在头顶就悬着一个终极问题:要革贵族的命,那么革不革你商鞅和嬴氏的命呢?我们今天看历史,只会看到魏惠王颟顸,不识商鞅大才而拱手让人的故事。但有没有可能,魏惠王看得很清楚,才决定不用商鞅的。往浅了说,支持商鞅就意味着和魏国上层利益集团决裂,魏惠王本人王位就得来不正,这个风险他压根没法冒。往深了说,商鞅这套东西是冲着自己的权力来的,搞下去的结果很可能连自家王族也要炸掉。富国强兵当然好,但富的不是自己的国强的不是自己的兵,那对自家的王权究竟好不好呢?魏国当时实力如日中天,实行这么激进的变革确实有点吃饱撑着了。而秦孝公不懂吗?很可能也是懂的,但这些对于当时的秦国不是最麻烦的问题,毕竟国家积贫积弱都快被外敌锤死了,还在担心自己几十年后会不会得癌症,那也属于脑抽了。况且开刀可以先开嬴氏以下的贵族,等到变法积攒起足够的粮食和人力基础,也可以对外输出战争,拿其他国家贵族开刀,天下不统一,嬴氏就能坐享变法红利而不被炸到。所以秦孝公启用商鞅,是很符合成本收益分析,他至少还看不到新法伤及嬴氏权力的那天。但商鞅本人没那么幸运,作为贵族公子,在秦国受封的高爵贵族,他是被国法明正典刑的。历史记载了一个商鞅逃命时,无人敢违法留宿他的故事,来证明他本人也难逃刻薄法治所害。不管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史家杜撰出来讽刺他的,都说明了商鞅法治对贵族阶层的杀伤力,而商鞅在设计这套体系时甚至没把自己摘出去。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会在乎你嬴氏未来会怎样吗?
所以商君法治,是一套兴秦国不兴嬴氏的体系,是属于历史发展的大趋势的,而不是秦国和嬴氏的产权。从变法开始,嬴氏崩溃的种子就被埋下了。孝公去世嬴驷即位,他痛恨商鞅,但他已经没法改弦更张了。因为变法养起的自耕农,和通过奖励耕战获得权力的新贵已经成势了,新人已经代替了旧人,如果开倒车自己就会有被赶下台的危险。这时候的嬴氏贵族,有贵族世家的体,但实质上已经是秦国社会各个阶层的总话事人了,带着大家对外扩张对内生产,大家就会认你,要是对内高压把资源聚为一家独有,那大家并不介意换个人来领导。这就是商鞅变法真正厉害之处,改事是表面,改人才是本质,新人成势就会取代旧人,办的也会是新事而不是旧事,人亡政也不会息。所谓的“奋六世之余烈”,君主素质强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形成了一套存在内生延续动力的机制,换上来谁也必须继续走下去。而秦国在战国期间,大量任用外臣担当重任,正是因为秦君只是国家的话事人,庙堂并非嬴氏的私人幕僚。
这里要注意,战国历史并不是民族国家战争,重要的体现就是人员尤其是人才的自由流动,人才并非为某个贵族集团或者某个民族效忠,而是为阶级认同而效忠,人们会选择自己认同的统治者而效力。到了战国后期,秦制对外邦人的吸引力越来越大,于老百姓角度,耕战有奖先不论,最重要的是国家粮食管够,荒年饿不死,所谓暴秦苛政,在老百姓活命的需求面前压根不是事。于精英而言,自耕农阶层中新成长起来的人才,在各国都被本国老贵族集团堵了上升通道,但在秦国却有做宰相封侯的机会,这就实现了对全中国新兴精英的向心力。所谓人心归一,统一天下的条件开始成熟,正是表现在这些方面。而即将到来的统一战争的实质,就是彻底扫除贵族政治,建立一个代表新兴自耕农和地主利益的统一政权。但随着统一开始提上日程,变法开始时被隐藏的那颗雷也开始发作,这个问题就是:嬴氏能不能当天下共主?要知道,你嬴氏依然是那个七百年老贵族啊。
事实上,秦国在前朝已经是个全新国家,但秦国的后宫却仍然保留着浓郁的贵族色彩。尤其是秦国东出的过程中,利用各种外交手段破拆合纵,很主要的办法就是实行上层通婚。最典型的就是对楚关系,看一下地图,东方各国入秦有两条路线,一条是北方三晋走起来方便的崤山函谷关道,另一条是南边通过商洛蓝田进关中的武关道。两条路线入口相隔近三百公里,在古代,一国的能力根本做不到在这么远的距离搞两面夹击,结果就是魏赵韩齐燕攻秦就从北面函谷关走,楚国攻秦就从南面武关走。那么对秦国来说,防止自己被两面夹击,最好的办法就是稳住楚国,不让楚国与北方五国形成合纵,自己好专心防函谷关。于是秦国对楚国做了大量工作,又打又拉,既不断打击楚国削弱其攻击力,又和楚国王族保持通婚以维持对楚国高层的影响力,但这样做的副作用就是楚国也对秦国高层产生了相当影响力。宣太后芈八子集团把持秦国朝堂二十多年,嬴政他爹靠楚女华阳夫人之力当上秦王,这都是明面上的事,更深的影响不知还有多少。而嬴政自己是赵女所生,兄弟成蛟为韩女所生,后宫中想必六国来的女人都不少,她们也都和娘家有着藕断丝连的联系,并且在秦国施加影响。这说明了一个事实,即嬴氏王族仍然是一个保留着贵族传统的世家大族,他们的行为逻辑依然遵循着旧贵族的思维惯性,潜意识里仍然没有和周代贵族政治做切割。
统一第一剑,先斩自家人。这就是嬴氏秦国要做天下共主,面临的第一道考验。你要统一六国,那就得过自己家一堆位高权重的老婆小舅子外婆侄子那关,这些人要么隔断和故国联系效忠秦国,要么被边缘化甚至幽禁处死,即使用他们你也不敢信任他们。一个没有写进史书的猜测就是,从长平之战结束,秦昭王叫停白起灭赵开始,秦国内部一直对统一天下犹疑不定,这才出现了一个显得很奇怪的平静期,秦国势力逐渐收缩对外兵锋也不再锐利了。这就是嬴氏贵族,在天下一统大势面前的落后性的体现,即使有野心家想当天下共主,也会被自身的阶级属性所掣肘。这种犹疑直到嬴政清洗了嫪毐集团,重树商君法制,大力在朝堂任用六国人才才宣告结束,《谏逐客书》其实就是新式精英集团对嬴氏的警告,你要是走回头路那就会被时代抛弃的。嬴政明确了统一大旗,是顺应了新兴精英集团的诉求,但也将嬴氏彻底搞成孤家寡人,六国旧贵族集团自此便与嬴氏彻底决裂,天下统一引发的仇恨,也就一股脑扔在嬴氏头上了,而嬴氏在政治上开始孤立无援起来,这场推翻贵族政治的革命,也让嬴氏自己的处境危险了起来。
于是随着秦国统一战争越打越顺,秦国统治集团内部的信任危机也与日俱增,姓嬴的不姓赢的都得人人过关,尤其是六国外戚得个个表忠心,天无二日我心里只有大秦一个太阳。像灭赵一战,史书里突兀地记了一条赵高跑到邯郸近郊把当年欺负赵姬嬴政娘俩的族人全杀了,这个行为的重点可能不是复仇,而是赵高急于和他的赵国出身做切割,而秦国内廷,只有和六国明确割席的人,才有被重用的机会。而更严重的事件是昌平君叛秦,昌平君是楚王之子,是楚系贵族在秦国的核心人物,在六国统一战争前担任秦国相国。当嬴政将兵锋直指东方时,作为楚贵族后裔的昌平君在庙堂之中的角色就尴尬了起来。即使嬴政和他有亲族关系,并且一直信任,他也会被朝中的嬴氏亲族,以及急于表忠心的后族外戚当作异类。尤其是楚系在秦国经营多年,势力庞大盘根错节,灭楚的动议必然遭到激烈反弹。嬴政想了个办法,就是让昌平君做出表率,到秦楚前线支持后勤,并且联络楚国心向统一的势力,既表了对秦的忠心,又利用了自己的楚国王族身份为统一战争贡献力量,可谓两难自解。结果昌平君在前方竟然叛变了,抄了李信二十万大军的后路断了粮草,和楚军合力把秦军击溃了。王翦随后带着举国兵力南下,才把楚国灭掉。这件事对于嬴政,应该造成了终身的心理阴影,而在政治上,秦楚之间结下了死仇,嬴氏和六国旧贵族之间彻底不死不休了。六国作为政权不存在了,但六国与嬴氏之间没有建立向心力,反而嬴氏在天下人眼里离心离德,嬴氏的天下共主位置,随着天下一统,反而越来越成为疑问。
昌平君叛乱虽然失败,但他却打开了赢秦灭亡的潘多拉魔盒。原本嬴政还指望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六国贵族团结在嬴氏大家族旗下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看这是完全的奢望。即使是常年扎根秦国的外姓贵族,在本国遭遇灭顶之灾时也会反水,而韩王安叛乱,荆轲刺秦等事件,更是展示了以赢秦为核心的大一统有着超强的离心力。根本原因就是赢秦尴尬的身份,他们既是新势力的代表,却又无法割席旧贵族政治,更舍不得离开最高统治者的王座。天下人希望有一个共主,新势力需要秦法有个集权核心,但这个人都不是赢秦,更别说旧贵族更不愿呆在赢秦统治的世界里。对赢秦来说,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是,大一统建起来了,但大一统不需要嬴氏。这就是商鞅变法埋下的终极炸弹,即赢秦也是这场革命的对立面,现在嬴政把可能要一百年完成的统一进程,在十年的时间里搞定了,这当然很伟大,但副作用就是嬴政完全没留给自己解决自家和政权之间根本矛盾的时间,他也没找到解决方案。
这就导致在秦帝国建立后,帝国不仅没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反而帝国在政治上越来越高压,深层原因就是嬴氏对外人的强烈不信任,背后便是赢秦作为天下共主的合法性存在瑕疵。如果帝国王座上的是新兴势力共推的代表,在统一天下后大概率会怀柔,会改造商君法制使它符合和平年代的需求,但皇帝是嬴政,这就不可能了,因为嬴政必须首先保证大一统的主导权握在嬴氏手里。这时候的嬴氏,其实和守旧的老六国贵族没啥区别了。统一后的帝国庙堂,氛围就此微妙了起来,一方是表忠派,代表人物是李斯赵高,背后站着的是最铁杆的嬴氏皇族,主张纯正帝国中枢,对六国残余贵族和同情六国的人士出重拳。一方是怀柔派,以蒙恬为代表,主张接纳愿意归附帝国的山东士人和旧贵族,搞统战讲团结,是不是老秦人都是一家人。
嬴政本人其实还是意在搞平衡的,但他姓赢,就首先要站在嬴氏皇族的立场上。所以你看他搞封禅,兴土木,全国巡游,一切都为了树立皇权威严,希望将嬴氏皇权的神圣性坐实,让天下人将嬴氏认作万世不移的天子。很明显,这时候的嬴政,既是建构大一统秩序的开拓者,也是一个将天下视作自家产权的旧贵族。嬴政活着,能压住旧六国贵族和复辟势力,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他同时也在压制着表忠派对于怀柔势力清算的冲动,这其实是大多数历史很少提的层面。统一之后,那种天下大同的和谐没有出现,反而“秦国反对秦国”的局面正式形成。
于是秦始皇死后,被始皇帝的权威暂时压制的矛盾彻底爆发。这里要说说扶苏和蒙恬,为什么他们必须死。扶苏在一些考证中被认为是楚国女子所生,事实上陈胜起兵,一个旗号就是扶苏死得冤,要为扶苏讨公道。一个楚人为啥要为秦国公子喊冤,大概率因为楚人认为扶苏是自己人,这是一个当年的乡下人田间地头都会谈论的共识,就像今天的热搜一样。即使扶苏不是楚系后裔,也多半是嬴政和他国女子所生,这在当前的秦国氛围下就成了问题,即使嬴政想立扶苏,也要面临表忠派的压力。尤其是有了昌平君前车之鉴,一个有着楚国血统的公子,在秦国就成了敏感角色,偏偏还是长子,他就成了块烫手山芋。嬴政把他送到蒙恬那里,既有锻炼的意思,多半也希望蒙恬能保护他。为啥是蒙恬呢?
一个信息是,蒙恬是齐国出身,蒙氏是齐国迁到秦国的老世家。读历史时一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就是,齐国为啥那么容易就被秦国灭了。要知道在之前,齐国被燕国打到只剩两座城都能复国,在之后齐地多次反抗项羽把项羽折腾得一头包,这地方绝不是什么善茬,怎么会秦军开到城下他们就投了?不负责任地猜测,蒙恬在统战齐国的过程中,是出了大力的,蒙氏促成了齐国各级势力对秦国的归附,等于齐国田氏被齐国新旧势力共同卖了,换来齐国和平并入大一统格局。《史记》中写了一笔,王翦蒙恬在统一战争中功劳最大,王翦家干了啥大家都知道,蒙恬是没有实绩记载的,拿什么能和王翦并列?只可能是在统战领域立下奇功,总不至于防守匈奴就能给这么高评价吧。顺理成章的,战后蒙氏就成了秦国中枢和山东各个势力之间的联络纽带,也是怀柔派的代言人。
这样梳理下来,李斯赵高要弄死扶苏蒙恬,就有了合理解释了,这是不死不休的路线斗争,没了秦始皇控场,一方就必须压倒另一方才能生存。但秦始皇把李斯赵高胡亥带在身边,把蒙恬扶苏扔在边关,已经说明了态度,中枢只有个蒙毅搞平衡,而蒙毅关键时刻又被支走了,基本意味着表忠派赢得了帝国继承权。胡亥没什么好说的,他能脱颖而出,唯一的理由就是血统纯正,不管是秦女还是胡女生的,他上位没有代表娘家人反攻倒算的风险,能确保权力握在嬴氏手里。但前文已提到,六国旧势力有反攻倒算风险,赢秦铁杆皇族也有清洗六国残余的需求啊。于是胡亥上位后,对于非秦人功臣,和血脉不纯正的嬴氏宗亲,展开了残酷的清洗措施,这些恰恰是在国法范畴内进行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为了确保嬴氏的绝对权威,打击对象扩大化到了所有和六国有关的人,这包括大量六国归附秦国的新兴官僚,甚至李斯一家最终也难逃一死。我们今天读那段历史觉得荒诞异常,但这些荒诞背后是有着明确的政治逻辑的。而这也意味着,嬴氏彻底成了独夫民贼,也彻底剪除了自己所有的政治倚仗,背叛了全力支持自己的新兴势力,成了阻碍商君新法的旧贵族,他们被时代的车轮碾碎,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历代人论史一个传统观念是,秦二世而亡,所以秦法不行。秦法确实有问题,商鞅那种国家直管行政的模式,在小范围内没问题,但在大一统秩序下就力不从心了。但这个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可以进行策略调整的。真正的问题是,商鞅掀起的这场革命,在秦统一六国时,是没有结束的,因为嬴氏还在上面呆着。嬴氏在统一后二世而亡,恰恰说明秦法威力巨大,连发起人和操盘手,都逃不过历史的审视,他们在历史大潮中没有豁免权,他们想要躲开历史大潮的努力,恰恰加速了他们的崩盘。秦朝灭亡,亡的只是嬴氏皇族的贵族权力,随着赢秦退场,商鞅法治的最后一个绊脚石终于被清除,中国正式进入了农业地主所有制的时代。未来中央集权制下的皇帝,他的权力不再来自上古的神权天授,而是要经过大一统治下社会各个阶层的共同认可,要和掌握生产资料的地主阶级共治天下,这才是商君新政中合适的君主形象。赢秦亡了,实则正是亡于商鞅,而秦法并没有亡,这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历史认知。
回到开头,秦始皇真正的继承者,不是什么扶苏胡亥,而是刘邦。要知道,秦国在关中在蜀地在陇西多年深耕的基础设施还在,适应秦制的老百姓和基层官吏还在,天下人思归一统的意识还在,尤其是社会精英对于回到贵族体制是相当抗拒的,老百姓有了地有了上升机会更不愿回去当奴隶。也就是说,秦制的所有制基础是没变的,秦国统一天下的条件还在,只要有人站在过去嬴政的位置上,得到社会各个阶层的认可,就能再来一遍横扫六合。而刘邦集团,正是输对了这套密码,他们得到了关中这一稳定后方,接管了秦国的优质兵源,并且像秦国一样吸引天下人才,与其说是沛县集团,不如说他们就是不姓赢的秦国,而这个新秦国也就四年时间就再次统一了天下。这次这个大一统,是真正属于新兴地主和自耕农的大一统,刘邦集团在统一过程中,统战了最广泛的社会精英,也有一批基层农民和军士因功得爵,刘氏就此解决了大一统君主的合法性问题,也同时具备了改革商君秦制的政治条件。在之后刘氏的五代君主的统治中,汉朝统治集团不断地给中央集权打补丁,让它适应大范围多地域的统治,让它不再对内保持高压,同时压灭了最后的贵族政治残余。如果秦始皇一直活下去,这其实都是他应该做的,但由于阶级局限性,他没有做,就只能换一帮人接替他来做。至于后来土地兼并出现豪强,央地关系开始紧张,那就是下一段故事了。
改革者要想成功,唯一的路径就是刀口朝向自己,好比一场改革就是引燃一枚炸弹,不存在点火的人可以免疫爆炸伤害的道理。商鞅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他本人和秦国嬴氏同样是改革的对立面,他们不殉道的话这场改革是不会成功的。所以真正的改革者,功成和身退只能选其一,二者兼顾甚至还想踩刹车,是违背物理定律的。盲猜卫鞅作为卫国贵族,他压根没啥对秦国的热爱,只是把秦国作为自己实践理念的平台而已,他并不在乎秦国最后会不会炸。正是如此,他在改革家这条赛道上是一骑绝尘的。任何的改革,表面是改事,实际上都是改人。所有的具体事务的改革措施,最终落脚点都是培养一批掌握新式资源技术和战斗力的新人去取代旧人,而不是指望旧人去自我革新,自己把自己提起来飞上天,那是违背物理定律的。所以王安石张居正即使有小成,也免不了人亡政息,因为他们不触及人,没有培养出新人,而是指望旧人斗旧人,新的旧人还是旧人也就不可能彻底走新路。商鞅和教员能成功,就是因为他们的矛头直指包括自己在内的旧人,而改革的成果并不靠他们自己来巩固,而是靠因改革而产生的新阶层来维护,这就是即使他们人不在了精神却一直在持续的原因。唯物主义并不是说只有物是物质的,人和人的意识更是物质的,唯物地看待人,才能有效地认识并改进社会,否则就会对人和社会陷入不可知论,从而在面对社会问题时束手无策。这些就是写了这么多“秦国反对秦国”,给我们思考历史和社会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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