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68岁的蔡衍明给旺旺员工写了一封内部信。
信里的措辞很严厉:公司正面临“重大经营危机”。
一个做食品的老板,平时最忌讳把话说得不吉利。何况这家公司从名字到商标,从产品包装到那个瞪着大眼睛的红脸小孩,四十年来卖的都是同一种情绪:旺。
这一次,老板自己先说不旺了。
蔡衍明在信中承认,旺旺靠少数几个大单品吃了将近三十年,原有经销体系老化,客户在流失,利润也在下降。信的最后还提到,要淘汰长期没有产出的人。
没过多久财新报道,旺旺计划裁员约1000人,已经完成约400人。
如果这是一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公司,事情倒很好理解。
问题是,旺旺并不缺现金、依然赚钱。2025财年,公司收入244.01亿元,归母净利润38.37亿元。四万多名员工,一年赚三十多亿,怎么看都还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一家还能稳定赚钱的食品巨头,为什么会被自己的老板定义为“重大经营危机”?
答案就在蔡衍明那句话里:靠少数几个大单品,吃了将近三十年。
旺旺担心再也造不出下一个旺仔牛奶。
1、
旺旺最早并不做米饼。
1962年,蔡衍明的父亲创办宜兰食品工业,主要做罐头和农产品加工。到了1970年代末,蔡衍明进入家族企业。年轻人接手老工厂,通常都想证明自己比上一代更懂市场,他也不例外。
他先后折腾过农产罐头和鱿鱼制品,结果并不算好。
做食品这件事,看起来门槛不高,无非把能吃的东西装进袋子或罐子里。真做起来却非常残酷。口味、包装或渠道出问题,产品就会积压,现金也会压在仓库里。
几次碰壁之后,蔡衍明把目光转向米果。
1983年,宜兰食品与日本岩塚制菓合作,引进米果生产技术,“旺旺”品牌由此诞生。
早在1979年,后来家喻户晓的旺仔形象就已经出现。那个圆脸、大眼睛、嘴角上扬的小孩,后来被印在米饼、牛奶、礼包、衣服和无数人的童年里。
“旺”这个字选得也很聪明。
食品是个极其世俗的生意,中国人的消费也从来不只讲功能。过节要吉利,送礼要体面,开店要讨彩头。
好不好吃很重要,名字的寓意也很重要。
旺旺给米饼起了个商标,也提前占住了一个人人都懂的祝福。
这个品牌后来能在大陆迅速铺开,名字实在是起得太好了。
更关键的是,蔡衍明很快意识到,台湾市场太小。
1991年,他到大陆寻找建厂地点。最初看中的是沿海,还买下了40亩地。按当时台商投资的常规路线,沿海有港口、有外贸、有产业配套,怎么看都比内陆稳妥。
他最后却拐去了湖南。
这个选择后来被包装出不少传奇色彩。比如湖南有个地方叫望城,谐音“旺成”,听上去就像老天爷替公司做了选址。
当然了,选择湖南也有比较现实的考虑。
当时沿海已经挤进不少台资企业,土地、人工和竞争压力都在上升。湖南成本更低,水稻资源丰富,又处在内陆腹地。旺旺想做大陆内需市场,把工厂放在中部也是不错的选择。
1992年,湖南旺旺在望城成立。
这次“反着选”,成了旺旺此后几十年最重要的一次下注。
2、
很多人今天回忆旺旺,最先想到的是电视里那个喝完牛奶突然长大的小孩,或者过年时一只花花绿绿的大礼包。
雪饼、仙贝、小馒头、浪味仙、旺仔牛奶和旺旺大礼包虽然是不同商品,背后用的是同一套产销体系。
先用简单直接的口味抓住小孩,再用铺天盖地的广告抓住父母,最后让经销商把红色包装铺满全国。
1996年,旺旺在新加坡上市。同一年,旺仔牛奶进入大陆市场,公司总部随后迁到上海。
旺仔牛奶是这套体系最完美的产物。
它用铁罐常温保存,便于长途运输;口味偏甜,小孩容易接受;“牛奶”两个字又能给家长一种营养感;红色罐身和旺仔形象足够醒目,整箱送人也不寒酸。
谁也没想到旺旺把牛奶做成了儿童礼物,给全国牛奶企业上了一课。
2008年,旺旺登陆港交所;2011年进入恒生指数成分股。2013财年,公司收入达到38.18亿美元,其中乳品及饮料业务收入约18亿美元。从2004年到2013年,旺旺的收入和利润都增长了大约六倍。
到这个阶段,旺旺已经不只是一家食品公司。
旺旺已经建成覆盖全国的消费品产销网络。这套网络太成功,以至于公司容易高估自身产品的作用。
从我多年关注消费市场的经验看,旺旺的成功很大一部分来自那个时代。在食品市场起飞期,带着海外先进经验的旺旺,面对一众对手,有点降维打击那个意思。
我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台资消费品的大策略,总给我感到一种“融合风格”——供应链走的是美式大工业风格,口味和设置学到了日式的细腻与多变,营销则贴近了中国的喜好和审美。
正规化与本土化兼顾,杀伤力还是挺大的。
大伙儿可以回想一下统一、康师傅这些牌子,都有这种特点。
3、
不过,在中国消费市场,过去20多年最大的变量就是互联网。
这给了对手弯道超车的历史级别机会,也带给了旺旺巨大挑战。
2014年,旺旺收入从38.18亿美元降到37.75亿美元,乳品及饮料收入也从约18亿美元降到17.85亿美元。
跌幅其实并不吓人。
可现在回想,2014年可是移动互联网起飞的时候,转折点已经出现了。
以前一个食品品牌要成功,首先得打电视广告。后来年轻人不守着电视了,他们刷社交媒体、短视频和直播。以前旺旺把经销商和大卖场搞定,就等于把大半个市场搞定。后来电商、便利店、仓储会员店、零食折扣店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头,每种渠道都有自己的货盘、价格和流量逻辑。
单一打法的旺旺,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对手。
过去,旺旺最大的护城河是“到处都能买到”。现在电商和物流快速普及,“到处都能买到”已经成了食品公司的标配。
老品牌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工厂更成熟、渠道更广、品牌更响,增长却开始曼霞脚步。
年轻公司不需要复制你当年走过的整条路,它可以先在某个直播间爆掉,再去找工厂;也可以先进入零食折扣,用低价和高周转换规模;还可以把一款商品的生命周期压得很短,热度没了就换下一款。
大公司身上,背着几十年的渠道关系、价格体系、人员组织和利润要求。
很难转身。
4、
要说旺旺这些年躺着吃老本,也不公平。
它做过的自救,数量多到甚至有点眼花。
邦德咖啡、旺仔冻痴、旺仔二锅头、低糖产品、低GI产品,甚至还有旺仔主题酒店。
只不过这些东西并没有持续性地引发消费者关注,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旺旺的产品线有这么丰富。
在互联网流量端,旺旺也开始弄一些适合国内互联网的玩法。
旺仔二锅头上热搜,旺仔婚礼爆火,动不动来个IP联名周边。
我观察,这几年旺旺最成功的营销资产,反而可能是“旺仔”这个IP。它足够老,老到能勾起一代人的童年;又足够夸张,适合被做成表情包和联名商品。
但是围观很难稳定转化为复购,热度一过,网民的关注点又转向了其他地方。
食品公司最后还是要靠吃和喝赚钱。
为了转身,旺旺也改过组织。
公司推进事业部改革,引入新人,扩大团队。2025财年,旺旺平均员工人数增加1034人,总人数接近4.1万;员工薪酬开支增长8.9%,达到49.62亿元。与此同时,分销和行政费用合计增长14.2%。
然后一年左右,裁员目标又定在约1000人。
2025财年,旺旺收入增长3.8%,达到244.01亿元,归母净利润却下降11.5%,降到38.37亿元。传统批发和现代渠道仍贡献约七成收入,但收入出现高单位数下滑。
到了2026财年第一季度,公司预计收入下降约6%,利润下降约38%。
咋说呢,无论是前面的产品、营销尝试,还是后面的组织调整,都没有触及到核心问题。
5、
我的理解是,蔡衍明所说的“重大经营危机”,指向旺旺最熟悉的增长方式已经失灵。
更具体地讲,对食品巨头来说:下一款能养公司十年、二十年的产品,在哪里?
旺旺当年的成功,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前提:那时的中国消费,反而是“大一统市场”。
十几亿消费者看相似的电视节目,逛相似的超市,在相似的春节场景里送礼。一个品牌只要产品合适、广告够响、渠道够深,就有机会把全国做成同一块市场。
至于具体是什么,其实不太重要了。
物质不丰富的年代,一件消费品可以承担很多功能,就容易做成全国性的消费产品。旺仔牛奶,你说他是营养品也行,礼品也行,犒赏孩子的零食也行,甚至当成“小甜水儿”也都可以。
然而从今天的角度看,旺旺曾经的爆款在今天,真的算不上大单品。
我们今天一提到大单品,都是咖啡、茶饮、矿泉水、薯片这种级别的。而米果、带有甜味的儿童牛奶,真的只是很小的品类了。
再想用仙贝雪饼、旺仔牛奶通杀全国市场,太难了。
消费者被年龄、收入、城市、平台和兴趣切成无数小块。有人在会员店买大包装,有人在零食折扣店比单价,有人在直播间追新品,还有人盯着配料表,看到糖扭头就走。
它的对手可能是一家只做儿童零食的新品牌,可能是一款突然爆红的低糖饮料,可能是零食店里更便宜的白牌米饼,甚至可能是年轻人觉得“今天不想吃零食”。
那要是咬着牙做咖啡或者茶这样的大单品呢?
难度比三十年前大得多。
今天这类市场的供应链和资本并不稀缺,200多亿收入的企业已经算不上是最财大气粗的了。正面硬刚瑞幸、华润、农夫山泉,风险太大。
旺旺这些品类都试过了,他们也确实没烧钱砸流量。
以至于前段时间网友对着旺旺喊话,希望他们出点减糖低糖饮料,赫然发现早就有了。
也许这也算是企业气质的延续吧——不硬刚。
1992年,蔡衍明没有跟着台商挤在沿海,把工厂放到了湖南望城。那是旺旺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次逆向选择:别人看港口和出口,他看到了内陆和中国人的日常消费。
旺旺陪中国消费者走过了从稀缺到丰富的年代。它把一块米饼、一罐甜牛奶和一只红色礼包,做成了几代人的共同记忆。
如今,记忆还在,那个制造记忆的时代却结束了。
三十多年后,旺旺又到了一个需要选择的时候,这次他们还能选出养活企业一二十年的主力产品么?
对旺旺来说,这可能比短期亏损更难处理。
#曝旺旺集团拟裁员千人##旺旺董事长发内部信宣布裁员#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