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刚要睡觉,就听见老婆跟我妈吵了起来,原因是我妈自己做主通知亲戚明天来我家吃饭,但是我妈平时都不做饭,都是我老婆做饭。
我拖鞋穿反了就往客厅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我妈坐沙发上,手机攥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拉了一长串。"二舅那边说了来,三姨也来,你舅妈还问能不能带孙子——"我妈掰着指头数。老婆把湿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妈,您跟谁商量了?""跟自己家人商量啥呀,又不是外人。"
冰箱门开着。老婆走过去把门拉上,又拉开,从里头拿出一袋冻排骨摔在案板上。"您看看这冰箱里有什么?明天十个人吃饭,拿什么做?"
我妈站起来,走到厨房,掀开电饭煲盖子看了一眼。"米不够就去买嘛,楼下超市开到十点半。"她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案板上那袋排骨冻得硬邦邦的,砸上去咚一声响。老婆拿刀背敲了两下,冰碴子蹦了一台面。"您通知的时候咋不说一声?我明天本来要带孩子去上兴趣班——""兴趣班请个假嘛,"我妈打断她,"亲戚难得聚一回。"
我靠在走廊墙上,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才发现左脚拖鞋穿反了。老婆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上次过年为回谁家的事她也这么看过我,然后我三天没吃上热饭。"这顿饭您做。"老婆把围裙解了,搁在椅背上。
我妈愣了。"我?""您请的客,您做。我明天带孩子出门。"
我妈嘴张了一下,转头看我。我往走廊阴影里缩了缩,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点声响。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我妈切的。她切西瓜从来不去皮,一块一块带绿皮啃。老婆切西瓜是切了皮装白盘子里,牙签插好。俩人过日子,光是切个西瓜都能看出不一样。我妈站到灶台前面,掀了掀锅盖,又放下。"我不会炒菜呀你知道的。"
"那就学,"老婆进卧室开始翻衣柜,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我当初也是结婚以后才学的。"我妈把冰箱门又拉开关上,拉开关上,往复三次。冷冻层冒出来的白气扑了她一脸,她抬手扇了扇。冰箱里头那袋排骨下面压着一盒豆腐,还有一小把蔫了的芹菜。没了。"明天中午十一点来,现在去买菜也来得及。"我妈掏出手机看时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大概是看超市几点关门。她站着没动。围裙在椅背上耷拉着,没人系。
我走到厨房,把那袋排骨拿水泡上。水龙头开大了,哗哗冲手。我妈站旁边看我泡排骨,忽然说:"你爸在的时候都是他做饭。"
我关小水。"嗯。""我就是想着,亲戚好久没来了,热闹热闹。"卧室门开了,老婆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困了揉眼睛,趴她肩膀上迷迷糊糊的。她从茶几上拿车钥匙,钥匙串挂在一个毛绒兔子挂件上,一晃一晃。
"走,宝宝,妈妈带你去洗澡。"她经过厨房,停了半步。我妈正把那盘西瓜往冰箱里端,弯着腰,背对着门口。老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把孩子放澡盆里,拧开花洒。卫生间哗哗响起来,水蒸气漫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味。我妈把西瓜放冰箱里,转身看见案板上那袋泡着的排骨。她伸手进去翻了翻,血水泡出来了,她拿手指头捻了一下,甩了甩。"这排骨明天我红烧。"她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我端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刚才泡排骨的水凉,她指尖有点发白。杯子送到嘴边,嘴唇碰到杯沿又放下来了。"你媳妇儿平时做饭累不累呀?"她突然问。
我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开始翻手机,大概是在搜红烧排骨的做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特别清楚。卫生间水声停了。老婆抱着裹了浴巾的孩子出来,孩子咯咯笑。老婆看见我妈站在灶台前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抱着孩子进卧室了。
关卧室门之前她说了一句:"酱油在灶台左边柜子里,老抽和生抽不一样,您别看错了。"我妈嗯了一声,蹲下去开柜门。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嘎巴一声。我关了客厅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我妈还在厨房站着,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小声念:"冰糖……两勺……八角……"
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老婆大概在给孩子讲故事。我听见她说:"……然后小熊跟妈妈说,妈妈你辛苦了。"夜灯底下,我妈翻柜子找八角,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她找着找着,忽然把手机放下了,靠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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