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死前一年,忽然让车队绕道去了曹植的封地。
那是黄初六年,他东征返回,途中经过雍丘。这个在传说中逼弟弟七步成诗的哥哥,没有派人把曹植召来,而是亲自进了他的住处。
可在此前几年里,曹丕杀掉曹植身边最重要的支持者,削过他的爵位,把他一次次迁离权力中心,也从未给过他真正做事的机会。
如果他只想除掉曹植,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如果他仍把曹植当弟弟,又为什么始终不肯再信任他?
史书没有记下兄弟二人那天说了什么。想看懂这次沉默的探望,只能回到他们还没有成为皇帝和藩王的时候。
曹丕和曹植是一母所生。他们都在曹操身边长大,都见过战争怎样把城市和家族撕开,也都喜欢文章。建安年间,曹操聚集文士,曹丕、曹植与王粲、陈琳等人宴饮唱和。后来人们把那段文学称为建安风骨,对兄弟二人来说,那首先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日子。
多年以后,曹丕写信回忆那群已经离散的文士,说他们从前出行同车,停下便坐在一起,酒喝到兴起,就仰头吟诗。那时的曹丕还不是皇帝,曹植也不是需要被严密看管的藩王。兄弟之间有过的,并不只有后来那场争夺。
可同样擅长文章的两个人,性情并不相同。
曹植才思敏捷,落笔很快,曹操读过他的文章,一度怀疑是旁人代写。曹植回答,自己出口便能成章,当面考他就是。铜雀台建成后,曹操让几个儿子登台作赋,曹植提笔即成,曹操从此对他格外看重。
这份看重很快不再只是一个父亲欣赏儿子的才华。
曹操曾数次想立曹植为继承人。丁仪、丁廙等人聚集在他身边,称赞他的才能,也替他谋划。曹植不是后来故事里那个只会喝酒写诗、无意间被卷入夺嫡的年轻人。他真的离那个位置很近,也真的拥有支持他的人。
曹丕不可能看不见。长兄曹昂早已战死,曹冲又早夭。在剩下的儿子中,曹丕年长,却不是父亲唯一的选择。他开始更加谨慎,收敛喜怒,结交朝臣,也尽量让自己符合一个继承人的样子。
曹植却仍按自己的性情生活。
有一次,他乘车闯过只有帝王才能出入的司马门,一直驶上宫中禁道。曹操震怒,处死掌管车马的公车令,从此加重了对诸侯的限制,对曹植的宠爱也开始下降。
更重的一次发生在曹仁被围时。
曹操想让曹植带兵救援,授予他南中郎将。命令已经下了,只等他入见受命,曹植却醉得无法应召。
那不是少写了一篇文章,也不是一次普通的失礼。曹操第一次准备把真正的军政责任交到他手里,他却倒在酒中。此后直到曹操去世,曹植再没有等到第二次这样的受命。
曹植输掉储位,当然有曹丕的经营,也有支持者之间的倾轧。但最无法替他辩解的一部分,是他亲手把父亲给过的机会推开了。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被立为魏王世子。
三年后曹操去世,曹丕继位。过去还能被称作兄弟竞争的事情,到这一刻变成了皇帝如何处置一个失败的继承人。
丁仪、丁廙等人很快被诛。曹植活了下来,可围绕在他身边的那群人已经不在了。
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迎合上意,告发曹植醉酒失礼、胁迫使者。有关官员请求治罪,曹丕顾及卞太后,最终将曹植贬为安乡侯。
曹丕没有杀他。
可从此以后,曹植每一次饮酒、每一次失礼,都不再只是弟弟犯错。那个差一点成为继承人的身份,会跟在他身后,把所有小错都变成皇帝不能轻看的事情。
曹植开始不断迁徙。
今天是侯,后来又封王;封地和食邑可以增加,他却始终远离军政。曹丕给了他足以生活的尊荣,也在他与朝廷之间留下一段不能越过的距离。
等曹植被一步步削去锋芒,时间才走回雍丘。
曹丕从弟弟的住处出来时,不但没有降下新的惩罚,反而给他增加了五百户封邑。兄弟之间也许仍有旧情,也许曹丕只是发现,眼前这个被反复削弱的弟弟已经不再危险。
第二年,曹丕病逝,年仅四十岁。那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会面,成了兄弟二人的最后一面。
如果曹植一生想要的只是重新得到哥哥的感情,那么曹丕死后,他的痛苦似乎应该结束。
可事情没有结束。
曹叡继位后,曹植一次次上疏,请求参与国家大事。他想带兵,也想进入朝廷任职。他不再只凭才华等待别人选择自己,而是把能够提出的谋略一条条写进奏章,甚至愿意先接受考验,只求侄子给他一次证明的机会。
曹叡对这位叔父礼数周全,会认真回复,也会增加封邑,却和曹丕做出了相似的选择:可以尊重,可以供养,不能重用。
太和五年,曹植入朝。
他希望能够单独面见曹叡,当面谈一谈自己对政事的看法。曹叡始终没有召见。曹植只能返回封国,路上满怀失望。
十一年里,他三次更换封地。身边的官属多是才能平庸之人,守卫也多老弱。他曾经差一点被选作继承人,后来却连做一个真正臣子的机会也没有得到。
太和六年,曹植病逝,年四十一岁。
景初年间,曹叡下诏,命人删去黄初年间加在曹植身上的罪案记录,又收集整理他的文章。朝廷终于肯把那些旧日指控从档案里拿走,也承认他的文章值得流传。
名声还给了他,位置没有。
后来史家回望曹魏对宗室的严密防范,留下八个字:雕翦枝干,委权异族。
曹植能不能成为一个好臣子,历史没有给他机会证明。
曹魏后来大权旁落时,站在朝堂的,也不是它长期严防的任何一位曹氏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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