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放驴小子
1975年4月中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淡蓝薄雾裹着整个李家村,四下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人声。村东头的李家老屋,一间低矮简陋的土坯房里,早早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屋里,十六岁的李文俊轻手轻脚地忙活起来。村里人大都叫他小文俊,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四个姐姐、三个哥哥,姊妹八个里数他年纪最小,也最懂事。他身形瘦弱,单薄的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缩着,一举一动都轻缓小心,生怕发出响动,吵醒炕上熟睡的父母。
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昨晚剩下的玉米糊,锅边贴着两块粗粮玉米饼子,带着一点点余温。小文俊伸手轻轻拿下来,快速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动作熟练又麻利。家里日子紧巴,这两块饼子,是他特意留着路上充饥,也留着喂驴的口粮。
土炕上传来父母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夹杂着父亲旱烟杆一下下敲打炕沿的沉闷声响。小文俊低头看了一眼炕的方向,没敢出声,悄悄摘下门后挂着的棉帽戴在头上。帽子绒毛早已磨得稀疏老旧,帽边破了几处,缀着几针歪歪扭扭的补丁,是他去年冬天自己学着缝补的,虽不整齐,却也挡风保暖。
天色还未彻底放亮,晨雾微凉。小文俊心里记挂着生产队的四头驴,揣着饼子,快步朝着村部的牲口棚走去。离棚子还有几十步远,几声熟悉的驴响鼻就穿透晨雾传了过来,一声声温润的鼻息声,像是早早在盼着他、等着他来。
走进牲口棚,薄雾慢慢散开,四头毛驴的身影渐渐清晰。棚子里飘着干净的干草味,混着牲口身上温热的气息,踏实又暖和。小文俊看着朝夕相伴的四头驴,眼里满是温柔,这四头驴,是他每日最贴心的伙伴。
最年长的是大青驴,今年七岁口,是生产队实打实的老功臣。它身形高大骨架壮实,浑身青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一匹平整的绸缎,清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亮泽,头顶的一绺银鬃雪白干净,格外醒目。
大青驴性子沉稳温顺,干活踏实卖力,从不偷奸耍滑。去年秋收抢收谷子,它驮着沉甸甸的三百斤谷垛翻山赶路,不小心踩空崴了腿,从此一瘸一拐,走路都费劲。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老驴没用了,不如打发掉,可小文俊死活舍不得。他瞒着家里人,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全部拿了出来,四处打听治驴腿的土方,一次次跑到镇上药铺抓草药。
那些日子,小文俊天不亮就往牲口棚跑,每天用温水细心擦洗大青驴的伤口,再仔细敷好草药,白天守着它静养,夜里还要起身两三回,摸它的腿、看它的状态,生怕伤口发炎恶化。整整两个多月,风雨无阻。靠着他的精心照料,大青驴的瘸腿彻底痊愈,又能稳稳当当地下地干活、驮物赶路。从那以后,大青驴最黏小文俊,每次见他过来,都会主动凑上前,用温热湿润的鼻头轻轻蹭他的手心、手背,安安静静陪着他,满眼都是亲昵。
第二头是小灰驴,模样最是别致。一身浅灰色的短毛干净顺滑,唯独四只蹄子雪白雪白的,像是特意穿了四双白布鞋,村里人都习惯叫它白蹄灰驴。它性子机灵乖巧,格外通人性,此刻正把脑袋探出栅栏,湿润的鼻头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圆溜溜的大眼睛又亮又软,紧紧盯着走来的小文俊。
小灰驴是小文俊刚来村里放驴时,最早熟悉的伙伴。那年他才十五岁,刚接手放驴的活计,对农活、对牲口习性一概不懂,是靠着日日照看小灰驴,慢慢摸透了驴的脾气,学会了照料牲口的门道。一年多朝夕相处,小灰驴最懂他的心思,他开心时,它贴着他撒娇;他累了沉默时,它就安安静静立在旁边,从不闹腾。
第三头黑驴,名叫黑旋风,听名字就知道它的性子刚烈。它今年五岁口,浑身皮毛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四蹄坚硬粗壮,力道十足。此刻它正耐不住性子,轻轻刨着脚下的泥土,发出嗒嗒的轻响,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黑旋风是四头驴里脾气最火爆、最刚烈的一个,对外人格外凶悍。去年夏收拉粮车,路上和邻村的驴车抢道,它硬是憋着一股蛮劲,往前硬顶,直接把对方的驴车挤到了路边沟里,泼辣凶悍的模样,让全村人都印象深刻。可这头倔驴,唯独对小文俊百般温顺、极度信任。
早前一次上山放牧,小文俊走在陡峭山路上不小心脚底打滑,身子一歪差点滚下陡坡。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黑旋风猛地侧身,用结实的身子死死抵住他,又伸嘴轻轻咬住他的衣角,稳稳将他拽回安全的路面,救了他一命。自那以后,黑旋风彻底认下了这个小主人。平日里小文俊给它梳鬃毛、挠耳根,这头刚烈的黑驴总会乖乖低下头,闭着眼温顺配合,任由他的手指穿过浓密乌黑的鬃毛,半点倔脾气都没有。
最后一头是小花驴,是四头驴里年纪最小、最活泼的一个。它的毛色黑白交错,错落好看,额头正中长着一块规整的黑斑,形状像一朵绽开的梅花,格外别致。两只耳朵尖上,各缀着一撮红红的细毛,跑动起来随风晃动,像两团跳动的小火苗,在晨雾里格外惹眼。
小花驴去年春天才入队,刚来的时候还是头瘦小的驴驹,身子单薄、毛色杂乱,看着弱不禁风,让人十分心疼。那时候小文俊格外疼它,总把自己有限的口粮省下来,偷偷喂给小花驴,还特意挑最鲜嫩、最干净的草料给它加餐。平日里放牧,他也格外照看这头小驴,不让它被大驴欺负,不让它跑远迷路。
大半年精心喂养,原本瘦弱的驴驹慢慢长壮实、长精神,筋骨结实、毛色发亮,彻底褪去了孱弱模样。可它依旧改不了孩子气,最黏小文俊,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跟班,活泼又乖巧。
小文俊伸手挨个摸了摸四头驴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安抚:“大青,别急,今儿带你们去邻村木耳山吃草,那边坡上草嫩。”
大青驴像是完全听懂了他的话,温顺地凑过头来,温热柔软的长舌轻轻一卷,就含走了小文俊掌心捏着的小块玉米饼子,湿润的舌头蹭得他手心发痒。小文俊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清亮的笑声划破清晨的寂静,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凉意。
小文俊依次解开四头驴的缰绳,牵着它们慢慢走出牲口棚。地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四头驴迈着轻稳的步子,乖乖跟在他身后,朝着木耳山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小灰驴最是黏人,时不时侧过脖子,轻轻蹭一蹭小文俊肩上破旧的书包,慢悠悠地撒娇亲昵。黑旋风走在队伍外侧,时不时抬头仰头长嘶一声,高亢嘹亮的声响回荡在山野间,精气神十足。最调皮的小花驴闲不住,一会儿跑到队伍前头探路,一会儿又折回来落在队尾,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嫩土青草,蹦蹦跳跳、活力满满。小文俊看着它顽皮的模样,就像看到了年少懵懂的自己,心里软软的。
这条通往木耳山的山路,小文俊走了无数遍,路上的每一道弯道、每一块石头、每一处草丛,他都烂熟于心。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他带着四头驴在这里放牧、赶路、歇脚,山路早已印满了他和四头驴的足迹。
红日慢慢爬升,晨雾彻底散去,暖融融的金色阳光铺满山野,轻轻落在小文俊单薄的身上,也洒在四头驴柔顺的皮毛上,暖意融融。
赶到木耳山南坡时,坡上的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冒出大片鲜嫩的青草。小文俊松开缰绳,把四头驴放进草地,让它们自由自在低头吃草。
他自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仅剩的两块玉米饼子。迟疑了片刻,他伸手把饼子掰成五份,四大一小。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剩下四块大的,刚刚好分给四头驴。
他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大青、小灰、黑旋风、小花驴挨个凑过来,大口大口的吃完饼子。看着四头驴吃得踏实满足,温顺地低头蹭草休憩,小文俊的心里满是安稳和欣慰。一人四驴,相依相伴,在春日清晨的山野里,安静又温馨。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