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坚持”这种信念力量的人。
话说我姐,她对自己的评价是,笨,运气差。学习方面她是个很用功的人,连一点小聪明都不耍,高中闻鸡起舞地复读两次,最后还是只能上专科。她说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但又觉得学习是很必要的事情,所以艰难地开始专升本。
别人只花四年就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总算能糊口,她却仍然过着非常窘迫的学生生活,折腾过去五六年,终于到了要工作的档口,这也难,没有任何“关系”可以让她开口,转正遥遥无期,做上工作了,反而更窘迫,规培的薪水那么低,日复一日都担忧嘴巴里吃着的苦没有尽头。
老天并不眷顾她,规培要结束了,也签不下来正式的合同,好歹老天没有坏的不近人情,在近乎使人虚弱的等待里,医院给她续了短期的合同。虽然仍然面临合同到期要卷铺盖走的风险,那当然使人变得更穷,但她不贪心,劫后余生地接受了,兢兢业业地做起来。
她在医院混的并不好,没有关系,也不擅长社交,她总排到最难上的大夜班。春夏秋冬她都骑二十公里的电瓶车去上班,她结婚了,和初中认识的同学,亲戚们惋惜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在这样的生活里,我姐居然在考研,每一年,她一边为着能不能拿到医院的长期合同忧心忡忡,一边倒着因为大夜班七零八碎的时差,当然还有诸多婚姻生活的鸡毛,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在学,她也每年去考试,年年都落榜。家里的亲戚,包括姐的双亲,并不会为她的落榜担忧,自然不会安慰,所有人默认这种生活里的学习是徒劳,而我姐又那么“笨”,拼尽全力才能挤到同龄人的中下游。考不上,理所应当嘛。
姐夫从来不在家里看书,更不用说学习。我很佩服我姐怎么忍耐不和姐夫过同一种生活,反而一年又一年地去学习去考试,这啥时候是个头呢?
去年,我查到考研成绩那天,相当雀跃,我知道我有学上了,我不敢问姐的情况如何,怕自己显得特别耀武扬威。不多时,姐哭着打电话来,说她今年大概率也有学上了,是个很不错的分数。姐的哭泣很痛快,没有狂喜也没有委屈,她打心眼里觉得学习是件很好的事情,她不擅长,但是她想做,做了很久,总是做不成,这下终于让她做成一次了,痛快啊。姐的哭泣弄得我也想哭了。
姐考上研究生了,985研究生呢,这下子扬眉吐气了,科室里的同事高看她一眼,纷纷请教她如何备考,姐的双亲也脸上有光。姐写论文,做课题,考六级…做学生该做的那些事情,姐去年六级考了三百多,查到成绩后一如她这些年最常做的那样:不好意思地笑,很羞愧的,然后说自己太笨了,第二天又爬起来背单词,她每天都背。我很佩服她的毅力,我只为考试突击那么几个月去背,问她怎么这么坚持,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她是太笨了,不这样怎么可以呢?发自内心地。
姐上午告诉我,她六级过了,真是不可思议,她又紧张地颤抖,似乎不相信自己做到了。痛快啊。她的消息弹出来,我看见我给她备注后面的生日,原来今天是姐的生日,我问她在哪,她说在成都的医院里,她要做小孩,就总是往成都的医院跑。我问她一个人吗?她说是。真巧,我今天下班异常的早,我说我来找你吧。
我姐这个人妄自菲薄到不乐意过生日,她总觉得她不厉害,所以不应该过生日。我陪她在医院等叫号的时候,她跟我说,哎呀,这次考过六级她特开心。
“我跟你说,我从13年开始考三级,专科生要考三级的,我连三级考不过,考好几次,终于过了,然后四级也不知道是考了多少次才过。考到今年,十三年了,我才考过了六级。我太笨了,你看,你刚上大一那年就考过四六级了,你是我的十三倍。”
“可是你还是读研究生了对不对,六级也考过了,论文也发出去了,工作签下来了,你做成了这么多事情,这多厉害啊!”
“我那是全靠自己死皮赖脸,我笨啊,我学不会,可是我就是想学,我觉得那是一种追求吧。”姐又不好意思地羞愧地笑,
“【死皮赖脸】就是你的厉害之处啊!像我这种人,总是理所应当觉得事情要一蹴而就的,如果一次两次三次做不成,我拍拍屁股就蹦去做其他事情了,其他事情一次两次做不成,我又拍拍屁股走了,所以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成,我并不是你的【十三倍】。”
姐总算承认了,“笨”带来的【死皮赖脸】是一种优点,她总是想要什么东西,老天都不在第一次第二次就给她,连最简单的东西都要她一直求。
她有过一个梦寐以求的宝宝,在她时刻面临续不了签的虚弱等待里,她别无选择,宝宝没有了。在生活允许她稍微喘气的时候,宝宝赌气一般,再也不来了。
姐姐说,六级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有的人觉得这算什么,但她就是很开心的,有那么几分钟,然后她就觉得不够了,她觉得应该学点更难的东西,她要学雅思,她又要向老天求了,用她笨鸟一直飞的那种方式,啥时候能飞到呢?有点无力,遥遥无期。
“我觉得人就是这样子不知足的,我怎样都学不够。我现在想要一个宝宝,男的女的无所谓,活的就行,但你知道吗?要是有了宝宝,ta身体不好,那时候我又要希望ta是个健康宝宝。有了健康宝宝,ta要是不聪明,我又希望ta聪明。有了聪明宝宝,我更不知足了,我就想ta能长得好……”她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去年年底,她就一直在跑医院,但宝宝降临的进程就好像她要考试一样,怎么总也不成功。
姐姐,“死皮赖脸”,换个词来说叫“坚持”,带你去了这么多你以为去不到的地方,我总觉得你是厉害的,你总觉得我这样想是在阿谀奉承。你也总说自己是“太笨”,我觉得那是一种“大智若愚”。因为爱耍小聪明的我从来没有领悟到“死皮赖脸”的哲学,靠着一点点好的运气,我浅尝辄止得获得了一些,这不值得骄傲。
看着你,我总是为你开心的。你真了不起啊。下一个你想去的地方,“死皮赖脸”一定会带你去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