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哈密,我原本以为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会是大海道,但没想到在哈密博物馆里,我却盯着三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石碑看了很久。
就是大家在照片里看到的这三块。
它们分别是《任尚碑》《裴岑碑》和《焕彩沟碑》。博物馆里陈列的是按照原碑缩小比例进行仿制的,但这三块碑的分量一点都不轻——目前新疆发现的4块汉碑,有3块就在哈密。
我觉得这种东西可能就是博物馆最迷人的地方。
你要是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它们就是三块风吹日晒、字迹都快磨没了的石头。可一旦知道这些字是谁刻的、为什么刻、两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再站到它们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三块里面最早的是《任尚碑》。
公元93年,东汉将领任尚参与追击并擒杀叛逃的北匈奴单于於除鞬。这块碑1957年在巴里坤松树塘一带被发现,虽然今天碑文已经严重漫漶,但“惟汉永元五年”“任尚”“蒲类至西海”这些关键文字还留了下来。故宫博物院的资料认为,它是目前所知最早的汉代西域纪功碑。
然后是我觉得最震撼的《裴岑纪功碑》。
公元137年,敦煌太守裴岑率郡兵3000人在今天巴里坤一带击败北匈奴呼衍王。碑上留下的一句话特别有力量:
“除西域之灾,蠲四郡之害,边境艾安。”
两千年后看起来只有十几个字,可你想想这些字背后是什么。
不是今天坐着高铁、开着汽车,从内地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来到新疆。而是在没有现代交通、没有卫星地图、没有后勤卡车的年代,一支军队从河西走廊一路进入天山、戈壁和荒原,在数千公里之外作战、屯驻,然后告诉后来的人:我们来过,我们打赢了,我们守住了这里。
更重要的是,裴岑这场战争在传世的《后汉书》中竟然没有留下完整记载。要不是这块石碑还在,两千年前这些人的功绩,可能就真的被历史漏掉了。
所以我站在那里时突然觉得,“勒石纪功”这四个字以前在书里看着很遥远,到了新疆以后才知道,古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功绩刻在石头上。
因为纸会烂,档案会散,王朝会更替。
但石头有可能留下来。
第三块《焕彩沟碑》更有意思,它本身简直就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中国西域史。
它是一块天然巨石,东汉永和五年,也就是公元140年,上面已经留下了汉代文字;后来唐代又在这块石头上留下姜行本相关的刻文;再到清代,又刻上了“焕彩沟”三个大字。也就是说,一块石头上,汉、唐、清三个时代的人先后来过、看过、刻过。
这才是我觉得最值得感慨的地方。
今天我们站在地图上看哈密,会觉得它就是新疆东部的一座城市;可如果把时间往回拉两千年,你会发现这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遥远而无关紧要的角落。
伊吾、蒲类海、天山、河西走廊,这些名字连起来,就是中原通往西域的一条命脉。
班超来过,任尚守过,裴岑在这里打过仗;到了唐代,侯君集、姜行本的军队又从这里向高昌进发;再往后到了清代,巴里坤又成为经略新疆的重要军事重镇。你今天开车经过的那些荒山、戈壁和草原,两千年来不知道走过多少军队、商旅和屯田戍边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今天讲“铭记先人”,不能只记几个课本上的名字。
更应该记住那些史书上可能只有一行字、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当年的三千郡兵是谁?他们从哪里来?有多少人最后回到了故乡?又有多少人就留在了西域?
我们已经不知道了。
但至少这几块石头还在。
它们证明两千年前有人翻过天山、穿过戈壁,在这里作战,在这里守土,也在这里把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留了下来。
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很推荐大家去哈密博物馆。
来哈密当然可以看大海道,可以看雅丹,可以去巴里坤看草原,但我反而建议,如果时间允许,先抽两三个小时到哈密博物馆走一圈。
因为看完这里,再开车进入那片戈壁,你看到的东西会不一样。
山还是那座山,荒原还是那片荒原。
但你会知道,两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而后人至少应该做到一件事:
别把他们忘了。
所以,要是以后去哈密,我很推荐把它和大海道、巴里坤放在一起看——前者让你看到哈密有多壮阔,而博物馆会告诉你,这片土地为什么值得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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