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放椰果
26-08-25 19:54

摘录(《王子安》异史氏曰):

“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竹篮坐听,似枭。及见黜,嗒然若死,似饵毒之蝇。及瞬息间而种种相毕现,此七似也。”

“异史氏曰”这四个字,蒲松龄是从司马迁那里借来的。但借来之后他用得不太对劲。

司马迁写“太史公曰”,那是史官站在高处给天下人做总结,语气是庄重的,位置是权威的。蒲松龄没有那个位置,他只是一个考不上的秀才,蹲在号舍里写过无数鬼故事的人。可他还是用了“异史氏”这个名头,用史家的口吻去谈一群落魄书生的狼狈。这种错位本身就很有意思——他假装自己是史官,但史官从来不记录一只“饵毒之蝇”的死活。

这让我想起古代文论里老在争的一个问题:文章到底该怎么写才算“正”。有人说要“温柔敦厚”,怨也不能怨得太难看;有人说要“发乎情,止乎礼义”,情绪得有边界。但蒲松龄显然不太管这些。他写“七似”,丐、囚、冷蜂、病鸟、枭、毒蝇,一个比一个不堪,一个比一个不像人。这些东西放在传统的文章标准里,大概会被判为“俚俗”“不雅”。可恰恰是这种不雅,把科举这件事最真实的那一面撕开了给人看。

古人讲“诗可以怨”,意思是文章允许有不满,可以发牢骚。但历代文论家总在给这个“怨”画框子——怨要有分寸,怨要含蓄,怨到最后还是要归于平和。蒲松龄如果照着这个路子写,大概会写“士子途穷,良可叹也”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写了一串比喻,串在一起像一排冷笑。这种怨已经越了界,它不归于平和,它停在那些动物性的意象里不走了。你说他怨得过分了吗?但如果你也考了二十多年什么都没考上,你大概会觉得他怨得刚刚好。

还有一层是“谐”的传统。古代文人不是不写笑话,刘勰在《文心雕龙》里就专门谈过“谐隐”,说谐辞可以“抑止昏暴”,有劝诫功能。但文论家们通常把谐看作文章的边角料,是正经文章之外的东西,可以有一点,但不能多,更不能成为主体。蒲松龄把整个“七似”都建立在谐的基础上,七个比喻全带着喜剧腔调,让你先笑了再说。可这笑是脆的,你一碰它就碎,碎完底下是冷的。他把谐从边角料变成了主料,用笑声来承载哭声,这种写法在文章传统里并不常见。

说到底,“异史氏”想做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给失败者留一笔。正经史书不给他们的位置,他来给;正经文章不写的狼狈,他来写。他没有用“温柔敦厚”来美化科场,也没有用“怨而不怒”来克制自己。他就站在那里,把自己和那一代人缩成一只冷蜂、一只病鸟、一只扑向毒药的苍蝇,然后说——你看,这就是我们。

发布于 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