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和爸爸妈妈去上班,那时候单位管得不严,偶尔带着孩子来上班也没关系。那时候爸爸在工厂里负责检修设备,天天泡在车间里。工厂的厂房又高又大,机器轰鸣,震耳欲聋,不使劲喊,根本听不见对面的人说什么。爸爸后来说话一直大嗓门,到了晚年听力也不太好,估计和年轻时的工作环境有关。
和妈妈的办公室比起来,我更喜欢去爸爸的车间玩,虽然那里又脏又乱,但是我觉得车间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爸爸是严禁我去厂房里玩的,因为里面很不安全,每次他都是把我放在工友休息室里。休息室里有一个长条桌,几条长条凳,还有一些铁皮做的更衣柜。长条桌上除了放一些工友的水杯,还有一些常用的小零件。这些小零件就是我最喜欢玩的玩具。
到了上班时间,大家都去工作了,我独自留在休息室里,把玩那些零件。把螺母一个一个摞起来,搭建“埃菲尔铁塔”,直到倒塌为止,然后再重新开始摞,争取一次比一次摞得高;拿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零件搭积木、盖房子,拆了盖、盖了拆,盖出各种不同形状的“房子”;把亮晶晶的小钢珠排成一个长方形,然后把尺子放在上面,再把零件堆在尺子上,滑来滑去,假装是运货车。这些冷冰冰、毫无美感和生命力的零件,让我玩得不亦乐乎。自己坐在休息室里能玩一上午,乐此不疲。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会来接我,带我一起去食堂打饭。印象中食堂的菜品挺丰富的,荤的素的加起来得有十几种。其中我最喜欢烧茄子和白菜炖丸子。食堂的烧茄子里会放一些西红柿,出锅时勾了一些芡,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食堂的丸子里除了放肉馅,还会把头天的剩馒头捣碎了放进去,这样做出来的丸子软嫩不柴,特别好吃。
除了炒菜,我心心念念的还有糖三角、糖花卷、豆包、红枣发糕这些甜食。我对于甜食毫无抵抗力,看见了必须要吃。食堂每天都会供应这些香甜的面食,搞得我经常选择困难,在几样面食之间摇摆不定,每个都想吃,不知道选哪个。妈妈看我实在做不出选择,就会每样给我买一个,吃不完拿回家,第二天当早点吃,我就会特别开心,回家的路上一直自己抱着。
吃完午饭,我会催促妈妈快点给我送回车间,因为中午厂里会给工友送来冰棍和冰镇汽水,防暑降温。冰棍和汽水都是厂里自己做的,冰棍没什么口味,就是糖水冻成的。汽水放在一个大保温桶里,里面泡着大块大块的冰。保温桶下面有一个小龙头,谁想喝就自己的拿杯子打。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冰棍随便吃、汽水随便喝更惬意的事了。其实当时我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吃饱了饭后,一根冰棍,一杯汽水,就撑得再也吃不下了。但是我还舍不得离开那个大桶,一直守在那里当“服务员”,谁想喝汽水我就负责帮人家打一杯。看着汽水缓缓注满杯子,杯子壁上结满了气泡,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爸爸工作的车间旁边有个篮球场,下了班爸爸通常会和同事们一起打一会篮球,我会在旁边给爸爸加油。爸爸每次投球进篮,我都会兴奋的又跳又叫,使劲儿鼓掌,大声说“好球”。其实我到现在也看不懂篮球比赛,也不懂什么算好球。那时候只觉得爸爸最厉害,跳得高,跑得快,投篮还准。
爸爸妈妈工作的工厂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就像一个游乐场,有的玩、有的吃、有的喝,好比现在的欢乐谷、迪士尼。虽然又脏又乱又吵,但是充满了无限的吸引力。偶尔能和爸爸妈妈去上班,就像去公园一样开心。
几年前我去父母的单位领抚恤金,特意又去厂区里看了看。工厂早就搬走了,原来熙熙攘攘的厂区里冷冷清清的,小时候觉得高大宽敞的大门,现在看来矮小而破败,淹没在新建的楼房里,变得毫不起眼。我开车一个不留神,差点错过去。爸爸工作过的车间还在,应该是重新装修过,干净亮堂了很多;食堂不知道是不是重建了,我没有找到;篮球场还在老地方,修整的比那时候好多了,爸爸要是还健在,估计会很喜欢。
只可惜“流光容易把人抛”,工厂虽然还在,却早已物是人非。当年那个守着汽水桶的小女孩已经成了老阿姨,爸爸妈妈早已驾鹤西去,天人永隔。人生就是不断的告别,一点点告别过去,一个个告别亲人,最终告别这个世界。
曾经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得看不见终点,长得以为一家人永远不会分离。谁知时光转瞬即逝,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只留下温柔的回忆,在心底暖暖的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