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有个非常光彩照人的女性人物沈琼枝,按照旧考据,其原型是和吴敬梓同时期的松江女子张宛玉,错嫁淮北盐商之后心有不甘,逃婚到南京又遭追捕,袁枚做江宁知县提审过她,并且跟山阳知县打听结局,山阳知县也认为才女嫁俗商不匹配,于是饶了她的私逃之罪,放走了。袁枚后来把经过写在《随园诗话》里。
吴敬梓的朋友程廷祚写给吴的信,提到吴敬梓救助“葺城女士”(按,葺城是茸城之误,茸城即松江)的事,学者也大多认为这个茸城女士就是张宛玉,可见杜少卿救助沈琼枝,正如吴敬梓救助张宛玉,是取材于现实。
我今天搜了一下当代学者的论文,发现沈琼枝原型是张宛玉的说法,早就得到了补充和纠正,实际上她是糅合了两个女性人物而塑造出来的,另一个原型就是张宛玉的嫂子沈珠树。吴敬梓还为沈珠树写过诗,详细叙述了姑嫂的遭遇(原文如图):
沈珠树是松江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父亲给做官的人当师爷,母亲以缉麻织布为生。沈珠树长的不算漂亮,但是聪明有才智,善于纺织,爱好读书,后来嫁到浙西,丈夫早死,她守寡,和小姑相依为命。小姑就是张宛玉,长大后很美貌,因为家道中落,被卖给了盐商为妾(不知道是张家父母卖的,还是父母已死,其他长辈吃绝户卖的)。盐商沉迷酒色,张宛玉独守空房,不甘心在这样的人家虚度一生,就逃婚出来投奔嫂子。这时候沈珠树也已经离开婆家,在南京开店,卖刺绣和诗文为生。张宛玉和她住在一起,本来也可以过自食其力的小日子,但是盐商告到官府追捕她,导致姑嫂一起下狱。诗写到下狱为止,后面张宛玉的经历就是袁枚所记的了。
按照程廷祚写给吴敬梓的信,对他救助茸城女士之事不以为然,大肆批评这个女子不守妇道,“窃资以逃,追者在户”,要吴敬梓赶紧好好处理,免得被拖下水名誉扫地。虽然没有说细节,但是推测起来,估计沈珠树离开浙西的婆家,也是有一场纠纷的。这篇论文认为沈珠树窃资是在南京做生意的时候可能偷东西了,我觉得不对,更可能是,婆家卖掉张宛玉时,也想卖掉她这个寡妇,她就细软跑了,到了南京自立门户。所谓窃资是拿了婆家的钱吧,那有啥问题!婆家都要吃绝户了还不许她拿钱跑路吗?
《儒林外史》的沈琼枝,糅合了沈珠树、张宛玉姑嫂二人的经历和个性,还给她加上了会武功、能打公差的技能,写得飒爽动人,显然吴敬梓对这个人物还是很偏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