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饶舌修女
26-08-28 02:47

“大师哥小时候会做些什么呢?”
傍晚在庭院纳凉的时候苏梦枕听到温柔问他。她是真好奇的,黑眼珠转个不停。
“有时候……会出门踏青吧。”他说的是还在应州的时候,应州刚刚好好就在雁门关内,那会辽人的铁骑未踏上这片乐土,荒野上常传来高歌。在春天,好花大如白碗,冬小麦破土而出,他缓行过恒山上悬空的木栈,也触碰过武州山壮丽的佛龛……
“我也喜欢出门玩!小时候我在洛阳,常去伊水边看唐时候的佛像,但,但总觉得伊阙的石窟没有武州山的美丽。”
“你现在就是小时候呀。”苏梦枕轻轻刮了下温柔的鼻头,觉得小师妹是个很可爱的又有点爱说大话的孩子。“再说你也没去过武州山呀。”
温柔没说谎,那时节她是一阵年幼的风了,乘着苍鹰的翅膀,望遥远的西京道,翠绿如披,麦苗翻滚,玉马骄骢,春日里最不缺的是少年的郊游。她翩然而至,拂过苏梦枕青青的衣襟。成群的黄蜂在她耳边做狮子吼,她挥挥手,将杏花吹落满头。
他擎烛观赏魏碑,看石刻的飞天,卷草的纹路,漆彩的羽衣,有一刻火光明灭,交闪得晦暗了,那便是她来到了。只是那时苏梦枕还不知道,这样温柔的一阵风竟托生成了他那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小师妹。
洛阳的石窟比不上武州山的,除了那一尊,坐在八角束腰莲台上对她笑的那个。那时天上有白亮的月和消隐的星,温柔沿着镕银的溪流风尘仆仆行走,跟随火焰般的浮刻,像一只灵灵的小猫穿梭在佛林里,佛家的传说里一弹指有六十刹那,但她看到报身佛的微笑,也不过只有一刹那。金翅鸟伏在大佛的肩头,光晕外闪烁露华烟彩,令人眼眩魂迷,光明普照的卢舍那此刻正慈悲地注视着温柔,又带着莫测的威压。她想:我是在哪里见过的,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
“大师哥小时候还喜欢做什么呢?”
“有时候还作画吧。”
“我也喜欢画画!”
“你顺着我说话呀。”
“我昨天还在画呀!”温柔跳起来抽出昨天作画的纸。
红袖神尼是一个负责的师长,不仅监督温柔练功还要求她做功课,她抓耳挠腮也想不明白同笼的鸡兔各有几何,终于决定先在纸上画出来。
“这个是只小猪吧。”苏梦枕指着角落里的小兔子微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好像她的名字,就不再是那个落落寡合的人了。
温柔是红楼的剑客,跳下翠减红衰的芜园,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抬轿的六分半堂众人忽然变成了手持香花的供养人,宝帐里坐的自然是微笑的佛。为什么她只是恍惚了一阵,就变了模样呢?雷纯歌声里的苏梦枕是被斩首的佛像,跌倒莲台,秀骨清象,依依如是,死青的嘴唇,华丽散乱的袍在温柔眼中都渐渐清晰明朗了,连金翅鸟的哀鸣在她的耳畔萦绕得都很有秩序了,温柔想他应该要涅槃的,他是神,是不死之躯,但是苏梦枕是这样的男人:你千百次刺杀都不会得逞,他一朝决定赴死,就不可能回头。
温柔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她不禁气恼起来,总觉得是被抛下了。大而白的蜘蛛贴在她的脚面上,她抖开,慌乱中踩了一脚,这让她心乱如麻,好像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十五泣春风,竟是这样的心情么?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