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怀恋女生宿舍的那种亲密感。
我怀恋学生时代与同住室友的那种女生友谊:同吃同睡,一起去学院值班,一起去图书馆磨洋工,一起去上课睡觉,一起走路回寝室。攒一点零花钱,下顿馆子吃一下宿舍门口的重庆鸡公煲,互相借穿衣服,分享一份水果。
那种亲密无间的熟悉感,在离开学校之后,被阶级、被人所处的环境、被圈子、被各自的婚恋状态一度离间了。
我其实非常珍惜我的三任同寝室的室友,她们也都是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子,我们度过了很快乐的时光。
然而毕业之后,我就开始一头扎进成年人艰辛谋生、养家糊口又治病的辛酸当中,好像也无力去经营和维系曾经形影不离的友谊。
那种渐渐疏远,不是心理上的疏远,而是生活上的疏远,好像就是自然而然,像冬天开化的冰面一样,某一天突然化开了。
怎么说呢?她们永远是我的微信置顶,我也不会把跟她们在一起的群聊折叠或者消息免打扰。
但是你就会发现,毕业之后彼此之间就会自然而然建立一种成年人的边界感。而且随着我们工作年限的增长,各自成家,那种边界感更“社会”了:见面是需要提前一周约的,吃饭是要共同商量个折中的地点的,吃什么是要边商量边点的,还会记得上一次是谁买单轮流来。去看望对方,比如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生病,“礼尚往来”之后也不太能空手了。
就这种成年人之间必要又不那么必要的假客气,让曾经互相可以穿外裤坐在对方床上、甚至同吃一份外卖、一起拎筐去浴室洗澡的友谊,变得规矩起来。
亲密不再理所当然。
等对方吃饭,等对方洗澡,跟对方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起看电视逐渐睡着,周末去干嘛要讲一声,这些曾经我们理所当然的东西,变得不再需要提一嘴了,相反,这种隔离了细碎的分享欲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中年人有各自的工作生活家庭,独立、不给对方负担感的关系成了新的理所当然。
我们不再有余力记得对方的小事,曾经细细碎碎、每天源于日常的展开,好像都变得太家长里短,不值一提了。
倾诉、抱怨,倾听、接纳,变成了一种打包为情绪价值的友谊服务,变得标准化了,我们不太提钱了,也不太能说一些担心对方讨厌的话了。
我们当然都更成熟了,但这种成熟,伴随着克制。
搬入新家的一个月,我的三任室友都来我家一起玩过。
上外室友姜妈敲门的第一句话是:“阿娇,我可以进来吗?”
我一时恍惚了,我以前总是大大咧咧趁我的上海室友周末回家把衣服挂在她的床沿上忘了拿,她现在怎么要这么礼貌。
我的台大室友袁老师会提前一周跟我约几月几号,问我“我可以带着什么什么过来吗?”,还会用心给我挑小礼物。
我想起的却是12年前我们两个把椅子搬到一起看A站(Acfun)并每天用甄嬛传台词对话,馋“阿英海鲜粥”走路老半天去买,浪费不完的玩乐时间。
我的复旦室友 Echo 酱也会周末拎着礼物、两个礼品袋上门,而不是很随意地、随机地、即兴地来吃顿饭。
我最近上播客讲起的想起的都是她在我饭卡只剩3块钱的时候给我刷卡买饭,而我一顿饭可以在江湾食堂吃5个菜,我一辈子请她吃饭都不敌当年的一顿顿饱餐。
她们当然都是我很爱的人,但她们也都很客气,还没有完全适应我在营造的「中女宿舍」这种新的友情展开方式。
十几年来,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我特别想有一个自己的房子。这个属于我自己的房子,要有大大的客厅、书房和卧室。我想请朋友们来。
我希望我的任何一个闺蜜来了,都可以舒适地把我家当作自己家一样。
在这里,她们可以随便做任何想做的事: 可以工作,可以一起看电视,也可以各自待着玩手机而不觉得尴尬;可以随机吃饭,可以随机认识我的其他朋友;可以自己去冰箱里翻吃的,可以随便穿走我的衣服、喷我的香水、拿走我的鞋和首饰;可以随便躺在我的床上睡觉,可以发牢骚,也可以自己找到家里无数个 Type-C 的充电口,直接在沙发上睡着;可以卸妆,可以在我的洗手间里解手不怕臭,可以盘腿坐着挖耳朵、抠鼻子;可以放松到就算一身汗味,也懒得洗澡。
我希望她们在我这里充分地放松,做回一个学生妹,或者是一个完全放松、没有任何社会身份的人。不需要做一个体面的女律师、一个班味很重的牛马、一个辅导小孩的妈妈、一个举案齐眉的妻子、一个可靠的伙伴。她们只需要还原她们本来的样子:疲倦的、有情绪的、脆弱的、饥饿的、想休憩一下的人。
在我家,冬天冷的时候可以来我这里暖和一会儿,吃碗热汤面再出门;夏天太热了,从我冰箱里翻出两个冰激凌,凉快了傍晚再走;或者台风天一起看浓积云飘到眼前,看一场电影,一起看综艺,打开四五包零食,随便晚上留宿不留宿、住不住、走不走,穿她们各自专属的拖鞋,在家里打赤脚,零帧起手开始跳操,放屁打嗝徒手抠牙没关系,不必礼貌客气,不必情绪饱满,不必有“边界感”。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可以在离开宿舍之后建立这样的相处场景的。
比如一起去看个展,一起去逛街,一起去打卡上海无穷无尽的网红店,一起去美甲店美发店美甲美睫剪头发,耗上一个下午,一起看场电影,还有一次次短途旅行。然而这些场景都有它们的局限性。比如美甲店,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去了 8 年的美甲店,手的美甲 3 小时,脚的美甲一个半小时,睫毛 1 小时,楼下的理发店 1 小时。然后匆匆地去吃饭,在相见的一刻起,就已经预测好大概几点要分开。分开前匆匆忙忙掏出手机拍一张合照,像打卡一样完成了一次会面。有旁人在的时候,太多体己话没有办法说,吵闹的餐厅里也很难有细腻的情绪。见面、重温共同语言,都是像例会一样去更新一种进度,同步一些基本的消息,但是缺少了很体贴、很知冷知热的东西。
拿出手机匆匆忙忙拍照那一瞬,感觉人就被召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主线和重心里,而不再是心里踏踏实实一起回宿舍的那种心情。
有时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心意也都被消费主义定价了。
每年的生日要一起过,什么节日要一起过,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一起过,它变成了一些义务:在餐厅里完成这些仪式,在见面的时候交换精美包装的、有价格的礼物。
这时候,那种珍贵的小小的“在意”而不是“礼到心意到”的心意,好像就不见了。
这种“中女”之间体面、克制、成熟的友谊,失去了很多乐趣、冲动、不讲道理、情绪,和年轻的我们曾经最本真的东西。
我想让她们感受到的在意、在乎和被当回事、被惦记着的感觉,是生活里很日常的东西。
比如这两周我喜欢吃新疆晚熟的油蟠桃,168 块钱 5 斤,我就觉得我买 5 斤,自己吃两个就行,希望她们每个人能尝个两三个。
比如我最近买了新的百合品种,叮咚上的绣球也只要 8 块 8,我希望姐妹们来了能够一起分享立初秋夏末晚风里花开的喜悦,而不必在她们自己的房子里买,毕竟她们都要上班,每天在家待的时间都很短。
比如说我新买了一口土锅,只能烧两个人的饭,几十块钱一斤的羊脂米,我想我们一人能盛个半碗,我自己吃不觉得浪费。
我想东海开海了,第一只梭子蟹能一人分一半;我想《不良一族寻爱记》第二季完结了,我们能一起看最后一集,评头论足、指点江山;我想她们可以像小朋友一样,周末把各自的作业带到我家来写,随时随地能翻开电脑办公,有漂亮的护眼灯,有舒服的人体工学沙发。但更多时候纯是来我家“玩”“待着”,没有民宿要下午两点退房的紧张局促,也没有晚上八九点就一定要离开的社交礼仪,没有吃完饭需要张罗一起洗碗的礼貌,也不必讲究到非要称赞某个菜。就是随随便便的、舒服地待着。
只有在家才能做到。
只有在我家才能做到。
我理想的工作日晚上是日剧《深夜奇葩恋爱图鉴》里的场景:三个闺蜜晚上聚在一个人的家里,吃薯片、吃零食、喝啤酒,大肆吐槽恋爱对象和约会对象,坦诚而放肆地交流自己的幻想、欲望和秘密,真真切切地把都市里的情感和个人生活交织在一起。
还有我在阳台装了一个简易吧台,也是我喜欢居酒屋的另外一个缘由,就是《东京白日梦女》里三个闺蜜,经常会在晚上聚在居酒屋里,分享最近的个人生活,口不择言地吐槽恋爱心事,也不吝于分享自己生活里尴尬难堪的场景。哪怕三个女生过着不同的人生,看似是没有交集的轨迹,却在深夜的聚餐和会面里,完完全全地展开自己。
我还为常来的闺蜜们准备了专属的杯子和餐具,比如说 Echo 酱喜欢绣球,她就有绣球杯;外地来上海出差的女朋友们,可以用我全套新的洗护用品和沐浴用品,上面都写着她们的名字。
就像前两年我特别喜欢的一部日剧《住宅区的两人》,两个住在团块时代、五十几岁的老闺蜜,从发小时代一直到中女时代,还是经常在一起吃饭。分开住,但生活上却高度依恋,可能出了一件二手杂物,换两块水果三明治,一起吃点新鲜的蔬果、一起做饭,实在是太温馨了。我希望单身的闺蜜们来我家,可以体验那样的情感:不需要爱侣,但却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时令的食物;也有人担心她雨天来是不是带了伞,上了一天班是否疲惫;有人问候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人愿意让她在我的“蒙汗药”沙发上酣畅淋漓地午睡一会儿。
我永远无法忘记去年末今年初我在愚园路住的时候,当时身体变得很差,周末上海的朋友们来看我,几个姐妹围在我的床边,看着我奄奄一息、把满是刀口、被热水袋烫得红红胀胀的肚子露在外面呻吟的模样。我在她们的眼睛中看到了很悲哀、很恐惧、很逃避的神情。那个时候我就决定,如果我还能好过来,我再也不要那样的场景:一圈人围在我床边站着看我,却无能为力。
于是我这次搬了新家之后,拥有了大客厅,家里到处都是可以坐的地方。无论是主卧飘窗上的儿童懒人沙发,还是书房飘窗上书桌旁的两个墩墩,抑或是客厅的蒙汗药沙发、大沙发床、两个厚重的墩墩,还有我现在最心爱的可移动人体工学沙发,我家四处都可以坐了。
随时随地,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看电视了,你可以去阅读角看书;不想看书了,你可以搬着小沙发去别的地方坐,也可以随时掏出电脑办公。总之,每个朋友来我家里,都有一个舒适、随便坐的位置。
我家就是一个新型的自助中女宿舍:可以同吃同住一起玩,也可以随时切换独立空间忙自己的。
一个轻便、可以移动的人体工学小沙发,就是一处独处的角落。
人坐在上面,腰、屁股、手臂都可以被很好地托住,久坐不累:不像餐厅的板凳那么硬,需要坐得板正;也不像大沙发那么软,没有支撑;更不像床一样,躺在上面就没了看书办公的样子。
这个我坐下去最明显的感觉,就是腰和屁股整个被托住了:骨盆不会一直往前跑,腰后面也一直有东西托着,坐着不累,所以我可以在上面坐很久。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要坐五六个小时甚至更久,有一个能让自己长时间坐着还舒服的椅子,特别重要。
这处小沙发可以搬到我家的任何一个角落,让朋友迅速获得一个被尊重、不被打扰的独立空间。
无论是 60 岁的毛姐、Echo酱的妈妈,还是来珠宝品鉴区、香水品鉴区玩耍的姐妹们,亦或是日常会客访友的我,都很爱这款能把自己紧紧包裹在里面的沙发,既舒适又有支撑,坐起来一点都不累。
我曾在日剧里朝思暮想羡慕了十几年的生活,已经在我家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