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禅寺求问,命师预见此生,而我听见佛偈声声,不知其真。二十三岁我跪遍诸神,当年佛前判词一语成谶,我身陷瞋痴爱恨,才知我今世注定抱憾终身。
后来烛泪汹涌,我知我再难见故人,甘愿沉沦。
而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疼,都必定写入一场苦涩无温的春,辗转反侧,无从脱身。”
Chapter Ⅰ
“请给我一寸海的湛蓝,恰好能穿过针眼。”
二〇一九年春,十六岁的我尚且天真、单薄,也从不信所谓命运,但我却在那日鬼使神差地行往净慈禅寺。只身穿过厚重的山门踏入圆通宝殿,我目见大殿正中香火供奉着的四十八臂观音菩萨塑像。
旧时所有的焦灼压抑涌来,我跪拜。
眼泪流经双颊砸向地面,我紧紧抿着唇,想,菩萨啊菩萨,若你俯身窥看,是否也会对这苦楚尘世生出怜悯?
这些年来我走得不易又艰难,曾在深夜跪在地上哭到发烧呕吐,曾在被排挤孤立时感到无助,父母苛责、朋友背刺,优绩主义就这样裹挟着我整个十六岁,我身不由己,诸多痛苦求告无门,也曾想过以死结束这一生。
可我抬眸望见观音慈悲的眉目。
我想我不该以死为终局。
禅寺信者甚众,香火缭绕向远,生生不息。我闻着庙宇梁柱间厚重深沉的木质香味,不知该如何走下去。行出庙宇,看见算命先生时,我犹豫片刻上前。
他说我前半生注定多有不顺,不必挂怀,十八岁那年一切终会向好。
“一切?”
“一切。”老先生点点头,随后又笑了笑,“只是你情路多坎坷,但比起如今,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时我对情爱一事毫不在意,也浑然不知未来的命运,更不知老先生所言的情路坎坷竟是一语成谶。
二〇二一年夏,我结束了令我痛不欲生的高中时代,拥有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局。本以为生命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但刚走出方寸一隅的我却遇见了一个惊艳我多年的佼佼少年,他众星捧月,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家世、前程与容貌。
是我整个光鲜亮丽生活的开端。
自此数年,我的人生顺风顺水,万众瞩目,再无从前的苦痛压抑,可他却成为我此生惟一难以忘怀的遗憾。十八岁喜欢上他我仍旧是自卑的,十九岁彻底失却义无反顾前行的决心,二十岁,我与他阴差阳错地错过后再未相见。
但失去他后,我却迎来有别于少女时代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在他人眼中,我漂亮、优秀、性格好,不再是孤身一人在深夜哭到呕吐的小女孩,我遇见一群与我志同道合的好友,彼此陪伴、相互促进,一起散步、吃饭、讨论题目。
野心促使我不断尝试,不断争取。
我经历了无数考试,每天起早贪黑,咬着牙前行,最终得偿所愿。
六月,我在夏天开启全新的人生。
祁愿在我的朋友圈下评论,祝我毕业快乐。随后是一句私信,他说:“你的人生不需要谁来过审。”
我愣了片刻,眼泪连同撕心裂肺的痛楚一起抵达。
我的少年、我的爱、我的前生,谢谢你,曾来到我的身边。
Chapter Ⅱ
“春天在邪恶中碎裂,骨骼敲碎四月。”
后来我后来我总在悔恨从前,也常常梦见祁愿,梦见他漂亮而又带着失望的眼,梦见我在梦里声嘶力竭地抱着他哭,醒来后却依旧一无所有。
我始终无法释怀他的出现。
直至二三年那个独特而又灿烂的八月,我遇见了江言。或许是见色起意,又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一般的一见钟情,我们日渐情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可随之诞生的,是另外一场不可扭转的悲剧。
我在深夜独自一人前往他的校门口,更在残忍难堪的真相面前无数次选择了接受。我们曾一起畅想未来,说过很多爱,知晓对方光鲜亮丽的皮囊下不为人知的阴暗与卑劣,明白人生里一路走来的不得已,可真心还是假意,我却始终分不清。
我执拗、倔强,义无反顾。
违背父母的规劝与朋友的提醒也要在这场爱里痴妄地沉沦,看穿他的不堪懦弱与自私自利也要无可奈何地走下去,即使遍体鳞伤,即使他与年少时的青梅竹马酒后乱性,但依旧两相纠缠,未曾放手。
山盟水誓,过往云烟而已。
可他和十七岁的我实在是太像了,像到我无法不对他生出妥协与怜悯,像到我因他甚至常常回忆起年少时那段不堪回首的光阴。
于是二十一岁的最后一天,我独自践行了诺言。
我穿上婚纱,孤身一人拍了婚纱照,以镜头定格出我最漂亮的模样,在未曾抵达的未来里,我期许我们永远属于我们。
爱一个人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我自知,我想我与他的相遇,实在是机不逢时。
遇见他之后,我去过无数座庙宇。
无数次含着眼泪三跪九叩,无数次虔敬俯首祝愿他年,我咽下以爱为名的穿肠毒药,自讨苦吃、心甘情愿。
二〇二六年春,历尽爱恨离别之后,我抵达我的二十三岁,一个对于未来茫然不知而无限焦虑的年纪,疲惫与忙碌充斥着我生活。
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
可十九岁那年因为一张机票钱而窘迫的时刻不再,我已有能力为自己兜底。
我也还是记得那些丑陋的、悲哀的从前。
记得原生家庭长期以来的贬低打压,记得初中面对班主任的嘲讽与针对时的无措,记得高中经历校园霸凌时的痛苦与憎恨,记得二十余岁之后那些爱而不得与自取其咎。
我终于相信十六岁那年命运的指引。
十八岁之后事业与前程一帆风顺,我遇见许多知心的、愿为我付出朋友,心底的偏执与敏感被无限治愈,他们总是鼓励我、支持我,总是在我身边。
有人为我奔赴千里,有人细数我的优点。
也有人与我一同走在竭尽全力的路途里,却惟有情之一字不得参透,不得明晰。
七年过去了,我不再自怨自艾,不再懵懂天真,我任凭多年来的苦痛吞噬我的灵魂。
四月春天切开我的心。
我呢喃着早已写定的一生。
十六岁禅寺求问,命师预见此生,而我听见佛偈声声,不知其真。二十三岁我跪遍诸神,当年佛前判词一语成谶,我身陷瞋痴爱恨,才知我今世注定抱憾终身。
烛泪汹涌间,我知我再难见故人,亦甘愿沉沦。
而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疼,都必定写入一场苦涩无温的春,辗转反侧,无从脱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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