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找到一个支点，它就能托住你的人生”

来自央视新闻《夜读》

今天，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启幕。全勇先的《秘密》、梁鸿的《要有光》、班宇的《漫长的季节》、王计兵的《低处飞行》等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奖。

此次获奖诗集《低处飞行》，是王计兵在送外卖期间创作的第三本诗集。送外卖的8年时间里，他说自己是“被算法算成按秒生活的人”。他改变不了生活，便改变自己，他开始用语音写作。一单外卖，一个陌生人，一只蚂蚁，一场雨……都可能成为文学的入口。

送单的间隙，王计兵捡起生活里掉落的一个个瞬间，将它们变成诗。“外卖诗人”，是王计兵最被熟知的标签。文学已经陪他走过大半生，他享受着创作本身，用文字“拾荒”。

在颁奖现场，王计兵告诉央视新闻记者：“我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到鲁迅文学奖的殿堂里仰望一下穹顶，我只是路过这里，我继续走我的路。这个奖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激励，它会让我在未来的路上更加坚定。”

01“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诗与远方”

王计兵说，“我是一个孤独的外卖员。”因为送餐这些年，他没遇见过比自己岁数还大的同行。

正如他在诗里写道，“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我们这一群在低处奔跑的人，恰好就是这些在低处飞行的生命。”

这次获奖之后，王计兵坦言自己站上了风口浪尖。有人质疑：一个外卖小哥，凭什么拿这么高的奖？

王计兵回答，“为什么一个热爱文学的人，不能拿到重大的奖项？我希望我是可以打开这个开端的第一人，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人。”

王计兵家里开着一家名叫“金雁商店”的小店，已经开了20年，每天早晨五点半左右，他就去店里开门。早年时，店里只有十几平方米，他们晚上把门关上，一家人铺一张席子就睡在地上。三个孩子住在四平方米的卫生间，王计兵做了三块木板，像火车卧铺一样三层，一个孩子住一层。

一家人并不觉得苦。二女儿王思佳说，我觉得我过得很幸福，因为小时候，开超市是每个小孩的梦想。她最佩服爸爸的写作实力，“写得确实很好。我最喜欢他写给我妈妈的那首《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

一直以来
一直以来我不停地流汗
不停地用体力榨出生命的水分
仍不能让生活变得更纯粹
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
爱着爱我的人
（王计兵《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

关于王计兵跑外卖这件事，王思佳说，“那时候我爸爸已经快50岁了，我说你不要出去跑外卖，风吹日晒那么辛苦。我那时候真的是非常不能接受，但我爸爸跟我说，‘别人能跑，为什么我就不能跑，我还年轻’。”

“他非常开朗，对生活充满希望。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诗，也有自己的诗与远方。”

看，那个外卖老头
尽管我有头盔和马甲
作为包装包裹
他们还是轻而易举
就剥出了我，大半生的核心
（王计兵《时间的流动与剥离》）

02

“文学就是我人生的支点”

王计兵年近六旬，已经写作了38年，其中25年只写作不投稿。

他说：“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你找到一个支点，它就能托住你——不管是多么沉重的一生。文学可能就是我人生的支点。”

王计兵妻子郭依云说，王计兵送外卖的时候，从天桥上掉下来过，也从楼梯上跌下来过。因为小孩要上学，要用钱，家里老人年龄大了，也要用钱。所以他不敢停下来，一直不敢停下来。

摔在天桥上那回，王计兵躺了一个星期下不来床。“摔我就算了，居然摔我的箱子。当时只顾着赶紧把餐弄好，别把餐给人家洒了。餐不损坏就没事，餐损坏了，还要赔钱。”他说。

郭依云说，越是下雨天的时候，王计兵越爱往出跑，因为下雨的时候单子多。

对此，王计兵感慨，“解决这种逼仄生活的方式，是用写作为自己开一扇窗，所以我才会用语音写作。”

生活给予他的一切，都被王计兵化为了灵感。

早些年，他做过建筑工、摆过摊、拾过废品。过往的经历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他的小指因为铁皮划伤，至今伸不直，还越来越弯。“手指是我身体多出来的钩子。挺好，让我挂着外卖。”

生活里突然多出来的外卖
那些滚烫或冰凉的外卖
时常挂在钩子上
让我看上去更像是一面行走的墙
（王计兵《墙》）

他也曾经遭遇一些夸张来说“万念俱灰”的时刻。“我曾经无缘无故地被罚了七单。我送外卖刚赚一百多块钱，一下赔了人家两百多块钱，那一瞬间我就是说，我是时常万念俱灰。”

我时常万念俱灰
也时常死灰复燃
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
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王计兵《春天》）

对于这些生活给予的波澜，王计兵很坦然，“这是我们的正常生活，我也要面对我的生活。为什么我要含着眼泪，为什么我不能笑着面对？命运的捶打只能让我的刚性更强，我不会向生活低头的。”

就像他在金雁商店的招牌上写的那句话，“诗与生活皆是人生。”

03“生活需要向下扎根的”

对王计兵而言，写作也是一种拾荒行为。在他看来，很多人都拥有文字，但在生活中把文字弄丢了，他只是把这些文字捡起来。他说，“写一首好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拿一次冠军一样。”

关于如何坚持写作的问题，他说，“假设生活是苦的，诗是我命里的一颗糖。这么苦的日子我都过来了，写作怎么会成为一种坚持呢？我觉得文学太好了，它坚持陪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把我甩在半路上。”

央视新闻记者问王计兵，如果通过写诗能赚更多的钱，接商单，或者做直播，你愿意吗？

“不愿意。”他斩钉截铁。曾经也有一个近百万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拒绝了。所有影响写作的事，他都不碰。

关于生活，他打了一个比方：“就像这些草，它生活在砖缝里面，你可能会想，它的生存环境特别艰苦，因为下面不远处就有那么多的土地，而它们偏偏生活在砖缝里。但你如果换另一个方向去想，就会发现，幸亏有了这些砖缝，它们才得以扎根，得以生长。

“生活是不同的，你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就要想办法生存下来，而不是想着我为什么会生活在砖缝之中。生活需要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而对于这次获奖，他说——
“我承认我是幸运的。我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获得鲁奖，相当于生活给了我一面悬崖，我形成了自己的瀑布。网上的质疑，相当于给我一堆乱石，我形成激流、形成浪花，穿过这堆乱石。穿过乱石之后，我需要穿过沙漠才能抵达大海。”

“但是我这条河流没有能力穿过沙漠，我最终会消失在这片沙漠之中。而我认为，消失一定是有意义的，沙漠有一片会变得潮湿。我认为我是勇敢的，而我的价值就是让沙漠变得潮湿。”

夜读絮语

在街头采访中，有同为外卖员的人对记者说，王计兵的诗歌让他看到了一个普通人的艰辛和努力——要踏踏实实做自己，勇敢追梦，乐观对待每一天。

我想这大概就是诗歌的意义，也是文学的力量。文学像一面透镜，折射出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也像一扇窗，让我们看到那些咬紧牙关的坚持、泥泞中仰望天空的瞬间、砖缝中挣扎着向上的勇气。

与其说文学是浪漫的，不如说浪漫的是生活本身。我们每个人都是勇敢的执笔者，身上都带着文学最初始的力量。迎着晨光的出发，映着月光的坚守，跌撞过后依旧向前的脚步，皆是属于自己的文字。我们用脚步在大地上淬火，在生命里刻下属于自己的诗歌。

这是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的浪漫，也是岁月赠予每个人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