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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的风》中篇现代诗

文远去的流星雨

——下篇

【第六章·圜丘与斋宫】

哪有眼前这圜丘的气势
明朝的砖上刻着清代的纹
起风时
阶间的尘土纷纷扬散
风停了些
我继续向你
渺远渺远的寂静行去
往西是枯了的斋宫
往北是断了的皇穹宇
檐角的铃声仍颤着细细的腰
远远的，我看见你在坛顶仰首祷祝
那虔诚的目光
把南方的云霭凿得层层崩落
积蓄半生的热量
只为写一首让神明沉默的诗
几行朱砂几经摩挲居然不灭
万里空穹
唯你独对

【第七章·帝影独语】

三叩九拜之后
双鬓已灰
也该藏点尘世之外的自己了
踯躅丹陛桥头
忽然雾一般散开来
你是帝却在关心
庄稼以外的人间
雨顺风调
国泰民安
一到雨季便彻夜难眠

独倚栏干
怔怔地望着琉璃瓦上的夕照逐渐黯淡
江山与祭同时生锈
忆起某年某月在萧瑟的南京
钟山下的松涛
寒玉般的石阶
那夜你把诏书全交给了月光
奉天殿的柱边
柱边的铜鹤瑟瑟如你的独语
中天月好
谁看？
当然给你看，一看再看
及到星河的泪
沿着秦淮渐渐流到你的指间
沉默中的沉默
空旷外的空旷
有时只好借一两声蝉鸣来填补
"将供品与香烛搁在石案
我要和天上的星宿
路过的流云
共饮一杯无风无云的黄昏"

坛门不曾缘客扫
今时今日为君开
座上客无非是一些飞鸟游蚁
南侧一位会占星的退隐道士
也偶尔携罗盘和闲情来访
而今，我找到的你
是火的余烬，水的倒影
是大地的裂纹，是砖石的方言

【第八章·天心石】

是琉璃，黄土，楠木，青石
一块视为天心的圆石
那么纯粹，那么孤独
那么克制
那么空
轻叩之下声如磬玉
剖开来内部似乎又一无所有
我们和你一样空寂，宿命的无有
我们拼命仰望，一种
光的练习
写落日中的圜丘如环
写苍穹上一粒淡淡的星斑
写祭坛上的灰烬
散落如未完成的卦辞
写天地间
一只白鸽如何用翅膀称量虚空的重
我们以最新的仪式对话神明
永恒是你生前追逐的日影
身后一道若有若无的
光的痕迹
在祈年殿的独夜中
在时明时灭的烛火中
你努力从静默中听神
我发现你
其实是从一块汉白玉的胚开始
一个清醒的魂魄
在石头里端坐
面容清寂而温润
如一粒露的结晶

虚空则如白昼中的一面铜镜
你的意念
多半都在空旷的坛面晒暖
而你思想的微尘
一粒粒从明代的砖缝中浮起
敬天
法祖
理想永远是一道暧昧的光
冷而澄澈
且易灼目
事实上你攀登的那座高台
距离星辰还远得很
那是语言的尽头永难抵达的刻度
那是地的回声
极度庄严而又极度空旷
仪式的游戏肃穆得要死
挺认真的死
如履薄冰，步步发出轻响
九重天阶层层为营
但祈丰年祈安泰
四野的民声
却总也不怎么讲究章法与韵律
你沉默地说：
朱门高耸的墙
隔开了田垄间佝偻的影
淡出：泛黄的历书
淡入：千年后的天坛
特写：斜阳里
我在仰读

一部旋转的天文
读星才数颗
很快我就能背诵回音壁内的一砖一瓦
石阶默默无语
缝隙间有明代的蟋蟀鸣叫
廊柱尽头
是群雀的占领区
顺手拾起一片黄叶
掌心
秋在震颤
穿过棂星门
在一株苍老的古柏下
终于悟出
你头上为何栖息那么多
不眠的星

一列列的祭器
剥落的鎏金，铭文，和朝代
一些听不太清楚的
空洞的
回音
"皇天上帝"
四个金字，一块牌位
凝视之下
惊觉到
星空幽深的寒意

坛心，躺着一个
只顾映照自己的苍穹
云影，正在游移影叠着影
坛边，石栏默然环立像一串锁链对准地的心脏扣进去风，
便开始呢喃起默诵完了《大明会典》第一章
我来到具服台
石案上的槐花仿佛从云外飘落
轻轻拂去
这么多光斑
一群唯心主义的悬浮者
也算一次轮回
从天坛的南门到北门绕了一圈
就是六百余年

祭坛，像露珠一样醒着
醒在天地之间
晨光微吐
香火冉冉升向虚无
把那些不便言说的空寂
留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