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刀刃
26-08-29 11:27

与朋友聊到性格。他说他勤快,家中时刻保持整洁。我讲我现在不勤快,面上不脏就行。他说他从小就这样,我笑,小时候呀,那我就太勤快了。

六岁,我就要浆洗一家人的衣服。外公外婆、舅舅连同我。水塘边,我通常是最小的那个,冬天的衣服我手劲不够,全靠木棒槌,捶到半干,吃劲儿捞起来。

外婆风湿关节炎,她煮饭都疼。她疼,又不肯去看医生,整夜整夜低吟。所以计事起,我就抢着干重活。

洗了衣服,晒好。就背上竹背篓去打猪草呀。家里两个猪栏,大猪至少4头,小猪仔都不算。我得打满4背篓猪草,才够吃呢。上午两背篓,下午两背篓。冬天泥路粥一样烂,外公看我背大人的背篓,走摔了好几次,就给我做了两个小的。

那时家家都养猪,菜园子、田野里长势旺的猪草,今天瞧见了,明天就被人挖走了。我得兜一圈,才知道哪里打得满。不够一背篓,还得到处寻觅。有的大人小气,挨着她家田地都不行,急急来把我骂走。

打猪草还要兼着放牛啊。牛是两家人共的一头,因为我们俩家都买不起一头,我放一天,对家一天,有时候我埋头打猪草,牛吃的不专心,没吃饱,外婆就要骂,让我放到半夜再回来。

牛吃饱啦,我回来把猪草剁了。没什么事就坐在檐廊下,等着外公叫我,他有时候叫我递个镰刀啊,给他绑个口袋,扶一下某样东西。我也是个帮手呢。

吃了晚饭我们家还没电视呢,外婆到我上初中才买得起电视。我吃好就洗脸洗脚睡觉,不写作业。

有时手头紧,赶着用钱,夜里我和外婆一左一右坐着渍麻。就是把漂洗好的苎麻,一股一股撕开,撕到极细,再用手一根根捻搓,绕成麻团,一个麻团卖3块钱。我小,外婆不让我通宵,她经常通宵赶出来3-4个,她绕的麻团光洁细腻,非常好看。

春夏要做的活计就更多了。一茬一茬的。晨起扫灶前客厅,扫门前屋后。割油菜,摘辣椒,割稻子,晒稻子,碾米,掰笋,捡地衣,打苎麻,割芒,收黄豆,收番薯,晒草药。外公编芒扫把,我在边上理芒杆子;外公做篾匠活,我在边上烧火杀青;外公砍柴,我在左近捡蘑菇,捡苦槠子,这果实是小动物们的果冻口粮,我们捡来做豆腐。外公挖番薯、挖麦冬,我在后面捡。外公后山菜园修篱笆,我在附近捡板栗。天气好,外公带我去山里烧砖,盖个新猪圈。冬月,外公烧木炭,我担心他,总是黏在他身后。

事做完啦,我最喜欢散坐着,心里空空的,澄澄静静。玩孩子们的游戏,通常玩不了几下,我就要被外公叫走。当然家家都穷,孩子们也都有做不完的事。时常听到同村谁谁谁又被妈妈爸爸打了,因为干活开溜。

等识字了,我愿意翻一翻书。外公不识字,他在外面听人讲了什么,听不懂,就回来问,那人说的是什么字,我就翻字典给他看。字典字太小,我写在地上。

不知在哪里捡到本苏小妹传奇,可能是苏东坡与妹妹、黄庭坚打油诗集,什么未出堂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黄庭坚好有才,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完全看不懂,没事我就瞎背,心里美的很。

直到上高中,逼迫离开村子,我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些农活。而这些农活也给了我美的滋养。雾气中醒来的村子,一溜上百米长的石板路,泛着圣洁的寂静。初夏好天,人们有好兴致,坐在坡上说笑。暴雨将来,作物收齐,田野中的人们遥遥望着一棵鹤舞一样的白杨树,领受皇恩般受着那口好风。颇有临风骋望的古意。秋后的草尖吸允着露,山林发出舒爽的气息。当然这些是我读了点书后,才辨认出的美。

那时活做不完,停手静一静,就是享受。现在反而没那时勤快,且家务根本干不完,今天干完了明天还有,已经没人催我,外婆也不会再骂我了,我就心安理得地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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