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他干了件全中国最出名的事——砸缸。
其实砸的不是缸,是瓮:口小,肚大,人掉进去,爬不出来。
一块石头下去,水迸出来,孩子活了。
往后六十年,多少人等他再砸一次。
他一次没砸。
这个人,叫司马光。
1019年,生在光山——爹在那儿当县官,名字便取了个"光"字。
这孩子读书,是拿命读:别人背会了,跑出去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背到滚瓜烂熟。
睡觉枕一截圆木,起名"警枕"——一翻身,木头滚开,人醒了,起来接着读。
砸瓮救人那年,七岁。京城、洛阳,有人把这事画成画卖。
一个孩子的机灵,传了一千年。
可"机灵"这东西,他后来越来越少用了。
十九岁,中进士。当官先当谏官——专给皇帝挑错的差事。皇帝没儿子,满朝没人敢提立储,他一遍一遍地提。
那些年,他有个朋友,叫王安石。
两个人加上吕公著、韩维,常在和尚庙里一聊一整天,人称"嘉祐四友"。
他私下跟人讲:我的才学,比介甫,差得远。
1069年,王安石当政,变法开张。司马光成了对面最硬的那块石头。
他连写三封信劝王安石。王安石回了一封,三百字——课本里那篇《答司马谏议书》。
吵最凶的,是一个案子。
登州,一个姑娘。娘刚死,还没下葬,家里把她许给一个丑男人。她不从,夜里揣了刀去砍——人伤了,没死。
官府一问,她全招。
按大宋的律,谋杀伤人:绞。
王安石说:一问便招,算自首,罪减两等——新条例写得明白。
司马光说:律是律,例是例。杀人的事,拿新例一绕,旧律便死了。口子一开,收不住。
一个要救人,一个要护法。
案子吵了两年,满朝站队。皇帝最后拍板:轻判。姑娘活下来,后来遇上大赦,回家,嫁人,生了孩子。
这一局,王安石赢。
司马光记了一辈子。
1070年,皇帝想拉他回来,给枢密副使——副宰相。他连上六道辞呈:新法在,我不来。
第二年,去了洛阳。一住,十五年。
洛阳有座小园子,他起名"独乐园"。老婆死了,家里没钱办丧事,卖了三顷地,才埋的。
宰相级的人物,埋老婆,要卖地。
他写家训教儿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今天还在课本里。
他的正事,是一部书。
1066年开的局,朝廷给了编制,他自己挑人:刘攽,刘恕,范祖禹,一时之选。草稿堆起来,装满两间屋子。
定稿一个字一个字,全是他亲手删的。黄庭坚见过几百卷原稿——没有一个潦草字。
1084年十一月,书成。294卷,从战国写到五代,1362年,装十口锦匣,马车拉进京。
进书的表里,他写:
"臣今骸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
牙快掉光,眼睛花了,刚做的事,转身便忘。
一辈子的力气,全在书里。
十九年。
书成之后,他自己苦笑:全书借去读完的,只有一个王胜之。别人,翻一页,打哈欠。
1085年三月,神宗死了。
司马光进京奔丧。百姓听说了,拦在道上,里三层外三层,马都走不动。
他们喊:"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别回洛阳了。留下当宰相,救救老百姓。
太皇太后听政,他拜相。上台干一件事:废新法。几个月,青苗、免役、市易,一条一条,全废。
废到免役法,自己人先炸了。
苏轼跟他吵:差役、免役,各有各的毛病,好歹留着有用的部分。不听。苏轼退一步:拿免役钱买田雇人,行不行?还是不听。
苏轼气回了家,一边摘帽子一边骂:"司马牛!司马牛!"
骂完不解气,当面翻旧账:当年韩琦办义勇,你当谏官,往死里争,韩琦不高兴,你也不停。今天你当宰相,不许我说话?
司马光道了个歉——回头,照废。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
大概他自己知道:日子不多了。
1086年四月,王安石死在金陵。消息到京城,司马光正病着,写信给同僚:介甫无他,但执拗耳——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抚恤的典礼,要厚。
五个月后,九月一日,司马光死。六十八岁。
两个拧了一辈子的人,同一年,前后脚走。
出殡那天,汴京罢市。百姓卖衣裳换纸钱,夹道哭他,跟哭自家亲人一样。四方赶来送葬的,几万人。
各地画他的像卖,家家去请——有画工靠这个发了财。
谥号,文正。碑上四个字:忠清粹德。
八年后,1094年,新党回来,翻他的案:追夺赠官谥号,推倒那块碑。
章惇、蔡卞还不解恨,上书皇帝:掘坟,劈棺。
皇帝没批。
人死了,官还在一级一级往下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再贬,崖州司户参军——贬到了海南岛。
一张地图,差点装不下对一个死人的恨。
又过几年,蔡京立"元祐奸党碑",司马光的名字,刻在第一个,下令全国州县照刻。
长安有个石匠,叫安民。轮到刻碑,他说:我笨,不懂立碑的意思。可司马相公这样的人,天下人都说他正直——如今说他是奸臣,我不忍心刻。
官府要办他的罪。
他哭着求:刻,可以。只求碑角别刻"安民"两个字——我怕后人,看见我的名字。
碑,立了。名字,刻了。
又过了二十多年,北宋亡国前一年,朝廷把名誉还给了他。
今天,碑早烂没了。
书,还在。
他这一辈子,只砸过那么一次。
往后六十年,全在守——守书,守法,守他认定的规矩,守到最后,连坟都差点守不住。
守出来的东西,摆在那儿:294卷,1362年。
可直到今天,一说起他,人人先想起的,还是七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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